高明遠一巴掌狠狠扇向葉無忌,顯然想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外地商人當場打趴下。
葉無忌沒有閃避,只抬起右手,穩扣住了他的手腕。
「高公子,買賣不成仁義在。動手傷了和氣,可就不好了。」
他的語氣依舊客氣,臉上甚至還帶著笑意。
高明遠用力掙了幾下,手腕卻像被鐵鉗夾住一般,根本抽不回來。他常年沉溺酒色,身體早已被掏空,哪裡掙得過葉無忌?
一想到自己堂相國府長孫,竟被一個外地商人當街拿住,高明遠頓時惱羞成怒。
「狗東西,你還敢還手?」他破口大罵,「給我砍了他!出了事,本少爺擔著!」
四名護院早已按捺不住,聞言立刻拔刀上前。
葉無忌鬆開高明遠,將他推到一旁。幾乎就在同一瞬間,四把鋼刀已經朝他劈了過來。
這四人都是從軍中退下來的好手,出刀狠辣,進退之間也頗有章法,顯然練過合擊之術。
葉無忌暗自嘆了口氣。
他是真不想惹事。
灌縣的鹽才剛運進大理,換取銅鐵的生意也沒有徹底談妥。若在這個節骨眼上打了高家的長孫,後面的買賣還怎麼做?
段祥興恐怕也會受到牽連。至於即將嫁進高家的段明珠,日子只怕會更難過。
忍一忍?
可人家的刀都快砍到臉上了,還怎麼忍?
就這一遲疑,一把明晃的鋼刀已經貼著他的鼻尖劈下。
葉無忌連忙縮頭,順勢向旁邊翻滾,避開另外三把刀的圍攻。
「哎,幾位大哥,刀劍無眼,別真下死手啊!」
他一邊躲閃,一邊出聲勸阻。腳下卻已經踩起金雁功的步法,看似險象環生,四把鋼刀卻始終碰不到他分毫。
四名護院沒有半點停手的意思。他們不斷變換位置,逐漸壓縮葉無忌騰挪的空間。
街邊百姓嚇得躲進兩側的鋪子,只敢隔著門縫往外張望。群芳閣的老鴇更是早關緊了大門,連頭都不敢露。
高明遠仗著相國府的勢力,平日裡沒少欺男霸女。如今見他碰上硬茬,百姓心裡自然覺得痛快。
可痛快歸痛快,誰也不敢出聲叫好。
高家在大理城積威已久。普通百姓就連看場熱鬧,也得擔心會不會招來橫禍。
高明遠站在一旁揉著手腕,指著葉無忌厲聲叫罵:「給我剁了他!讓這條外地狗知道,大理城究竟是誰說了算!」
四名護院步緊逼,很快便將葉無忌堵到牆角。
葉無忌看了一眼迎面劈來的鋼刀,心裡最後那點息事寧人的念頭也散了。
退一步,對方便要進十步。
和這種人講道理,果然得先把人打趴下。
「既然高公子不願和氣生財,那在下也只能正當防衛了。」
話音未落,葉無忌猛地矮下身子,避開左右橫掃而來的兩把鋼刀。他雙手探出,準確扣住其中兩名護院的手腕。
混沌之氣順著掌心湧入二人體內。兩名護院只覺得手臂一陣酸麻,五指不由自主地鬆開,鋼刀隨之落地。
葉無忌奪下兩把刀,隨手扔到一旁,又將二人推向牆邊。
剩下兩名護院持刀撲來,還沒來得及變招,便被葉無忌接連兩腳踹中小腹。
他只用了兩成力,兩人卻依舊承受不住,捂著肚子倒在地上,疼得冷汗直流。
前後不過幾個呼吸,四名護院便全部失去了還手之力。
高明遠愣在原地。
他看了看倒在地上的護院,又看了看正在撣去衣服灰塵的葉無忌,下意識後退了兩步。
「你……你想幹什麼?」
他的聲音微發顫,卻還在強撐著相國府長孫的威風。
「我警告你,我爺是相國高泰祥!我馬上就是駙馬!你敢動我一根手指,我保證你走不出大理城!」
葉無忌走到他面前,無奈地搖了搖頭。
「高公子,我這個人最講道理。剛才我好聲好氣跟你商量,你偏要喊打喊殺。如今你的人打不過我,你又把你爺搬出來壓人,這不合適吧?」
他說著,還伸手替高明遠理了理凌亂的衣襟。
高明遠渾身僵硬,一動也不敢動。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眼前這個總是笑眯的外地商人,根本不是什麼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你看,我這衣裳都擦破了。」
葉無忌指了指袖口在地面磨出的破口。
「我大老遠跑來大理做生意,人生地不熟,還平白受了這麼大的驚嚇。高公子是不是該賠點銀子?」
高明遠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意思?」
「賠錢。」
葉無忌搓了搓手指,笑得越發和善。
「衣裳的折舊費、耽誤生意的誤工費,還有精神損失費。剛才我說送你一千兩當賀禮,你不肯收。現在情況變了,該你賠我了。」
高明遠活了二十多年,向來只有他敲詐別人的份,什麼時候被人這樣敲詐過?
「你做夢!我高家——」
話還沒說完,葉無忌便抬手在他肩上輕拍了一下。
一縷混沌之氣透入經脈,高明遠頓時覺得雙腿酸麻,再也支撐不住,撲通一聲跪在青石板上。
「高公子,這大清早的,怎麼還行起大禮了?」
葉無忌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臉上滿是無奈。
「都說了別客氣。談錢確實傷感情,可不談錢,我這心裡又難受。這樣吧,衣裳和驚嚇的賠償一共五千兩。付清以後,這筆帳就算兩清。」
高明遠跪在地上,渾身使不上力氣,心裡終於生出了懼意。
這人看起來笑呵的,下手卻半點不含糊。
好漢不吃眼前虧。
先脫身再說。
「好,我賠!」高明遠咬牙說道,「可我身上沒有那麼多現銀,只有幾張銀票。」
他哆嗦著從懷裡摸出三張銀票,每張面額一千兩,都是匯通錢莊所出。
葉無忌接過銀票,仔細數了數,這才揣進懷裡。
「三千兩,還差兩千兩。」
高明遠急得聲音都變了:「我今天出來得急,身上真的只有這麼多!」
「行吧。看在高公子還算實在的份上,剩下兩千兩先欠著,寫張欠條便是。」
葉無忌轉頭看向街邊一家字畫鋪。
「掌柜的,借筆墨一用!」
鋪子裡的掌柜嚇得直哆嗦,卻不敢拒絕,只能隔著門縫遞出筆墨紙硯,隨後又趕緊把門關緊。
葉無忌找來一塊畫板,將紙鋪在上面,又把筆塞進高明遠手裡。
「寫吧。今欠葉無忌白銀二千兩,限三日內還清。」
高明遠咬著牙寫下欠條,又在末尾簽名畫押。
他心裡已經恨極了葉無忌。
等回到相國府,他一定要召集人手,把這小子抓回來點天燈!
葉無忌收好欠條,滿意地點了點頭。
「高公子果然爽快。不過,剛才結清的只是衣裳和驚嚇的賠償。現在咱們再算另一筆帳。」
高明遠猛地抬起頭:「還有什麼帳?」
葉無忌臉上的笑意漸淡去。
「你剛才是不是想用這隻手打我的臉?」
高明遠剛按完手印,還沒來得及把右手收回,葉無忌已經抬腳踩在了他的手背上。
隨著腳下緩用力,高明遠頓時發出一聲慘叫,額頭上冷汗直冒。
「葉無忌!銀票和欠條都給你了,你還想怎麼樣?」
「那是賠衣裳和驚嚇的錢。」
葉無忌低頭看著他。
「你這隻手剛才可是衝著我的臉來的。我這個人最要面子,你總得給個說法吧?」
他的腳下又加重了幾分力道。高明遠的手骨被壓得咯作響,疼得眼淚鼻涕一起流了下來。
「你自己出個價,這隻手值多少銀子?」
「一萬兩!」高明遠再也顧不上臉面,連聲求饒,「我給你一萬兩!快把腳挪開!」
「成交。」
葉無忌正要收腳,心頭忽然生出一陣強烈的危機感。
一道灰影從街角疾掠而來。人還未到,凌厲的掌風已經直奔他的胸口,震得街邊幌子獵作響。
葉無忌不敢大意,立刻收腳後退。腳下輕點,人已向後飄出一丈有餘。
灰影落在高明遠身前。
砰!
來人右腳落地,堅硬的青石板頓時裂成數塊,蛛網般的裂紋迅速向四周蔓延。
直到這時,眾人才看清來人的模樣。
那是個身材幹瘦的老者。他穿著一襲灰布長衫,背脊微駝,左手握著一根旱菸袋。
老者慢悠悠地吸了一口旱菸,隨後吐出一團白霧。
「年輕人,得饒人處且饒人。」
他抬起眼皮,看向葉無忌。
「高家的少爺,還輪不到你來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