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窗縫照進客棧上房。炭盆里的火早已熄滅,屋裡透著一股涼意。
黃蓉裹著厚的棉被,背對房門,半張臉埋在枕頭裡。她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動,只覺得腰酸腿軟,渾身提不起半點力氣。
葉無忌已經穿戴整齊,正站在床邊系腰帶。他精神抖擻,面色紅潤,與床上的黃蓉形成了鮮明對比。
「蓉兒,太陽都曬屁股了。你這丐幫幫主的體力,還得再練啊。」
葉無忌湊到床邊,隔著棉被在她身上輕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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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蓉悶哼一聲,反手將棉被拽得更緊,嗓音又啞又疲憊。
「滾一邊去。你這個無賴,今天別跟我說話。」
葉無忌咧嘴一笑,彎腰撿起散落在地上的鞋子,整齊地擺到床邊。
「行,你好歇著。我去一趟皇宮,跟段祥興打聲招呼。咱們來大理要辦的事已經差不多了,鹽路也通了,是時候回灌縣了。等我辭行回來,咱們就動身。」
黃蓉躲在被窩裡含糊地應了一聲,連翻身都懶得翻。
葉無忌替她掖好被角,這才推門離開。
清晨的大理城尚未完全熱鬧起來。街邊的早點攤升騰著白霧,賣包子和米線的小販高聲吆喝,清冷的空氣里混雜著米香與炭火氣。
葉無忌背著手,沿青石板路朝皇宮方向走去。
他一邊走,一邊盤算返回灌縣的路線。算日子,黑水部的鐵礦石應該已經運到地方,紅磚窯也該燒出新一批磚了。
經過一個路口時,前方出現了一座三層木樓,門楣上掛著一塊招牌,上書「群芳閣」三個大字。
時辰尚早,青樓門前冷清。
葉無忌剛走到附近,群芳閣厚重的木門便從裡面打開。老鴇滿臉堆笑,一邊倒退著跨過門檻,一邊揮動手中香氣撲鼻的帕子。
「高大少爺,您慢走。姑娘們昨晚伺候得可還滿意?往後有空,您可一定要常來啊。」
伴隨著老鴇的奉承聲,一名年輕男子在四名勁裝護院的攙扶下走出大門。
葉無忌隨意打量了對方幾眼。
年輕男子身穿名貴的紫綢長衫,腰間懸著一塊成色上佳的羊脂玉佩。只是他的臉色實在難看,雙頰凹陷,眼底青黑,嘴唇隱發烏。走起路來更是腳步虛浮,幾乎全靠兩旁的護院架著。
葉無忌心中暗自搖頭。
虛成這樣還敢在青樓里折騰一夜,也不怕哪天直接死在姑娘床上。
這時,一名護院轉頭掃視街道,恰好看見了葉無忌。
那護院先是一愣,隨即湊到年輕男子耳邊低聲說了幾句,還朝葉無忌所在的方向指了指。
年輕男子原本半眯著的眼睛頓時睜開。
他順著護院所指的方向看過來,隨即推開攙扶自己的兩人,整理了一下衣襟,仰著下巴走到葉無忌面前,擋住了他的去路。
葉無忌不想惹麻煩,側身讓開半步,準備從旁邊繞過去。
「站住。」
年輕男子開口叫住了他,虛浮的聲音里透著毫不掩飾的傲慢。
幾名護院立刻散開,將葉無忌圍在中間。
葉無忌停下腳步,臉上露出和氣的笑容,拱手問道:
「這位公子有何貴幹?在下還有事要辦,勞煩借個道。」
年輕男子斜睨著他,冷聲問道:
「你就是昨天陪明珠郡主逛了一下午的那個外地人?」
葉無忌心念一轉,很快便猜出了對方的身份。
老鴇方才稱他為「高大少爺」。此人又剛從青樓出來,身邊帶著數名護院,一開口便追問段明珠的事,語氣中滿是敵意。
大理城中姓高,又恰好與段明珠有關的年輕人,恐怕只有昨天剛被賜婚的相國府長孫高明遠。
也就是說,眼前這個臉色發青、腳步虛浮的傢伙,就是那個傳聞中為了爭搶花魁,命人打斷侍郎之子雙腿的准駙馬。
想到段明珠不久後便要嫁給這種人,葉無忌心裡多少有些不舒服。
不過,這是大理段氏與高家的事。他只是來大理談生意的,如今買賣已經談成,沒必要在臨走前招惹高家。
葉無忌臉上的笑容又客氣了幾分。
「原來是高公子,久仰大名。在下葉無忌,不過是個做小買賣的商人。昨天郡主的馬車受驚,在下恰好路過,便順手幫了一把。如今生意已經談妥,在下正準備進宮向國主辭行,隨後便會離開大理。」
這番話已經將姿態放得很低,也給足了高明遠面子。
可高明遠聽完,不但沒有收斂,反而認定葉無忌軟弱可欺。
他向前逼近一步,抬手指著葉無忌的鼻子。
「順手幫忙?你算什麼東西,也配插手郡主的事?」
高明遠臉色陰沉,厲聲質問:
「明珠馬上就要嫁進我高家。說,你昨天碰她哪兒了?」
街邊的小販見勢不妙,紛收起東西,躲得遠的。幾個路人也退到街角,壓低聲音議論起來。
「這個外地商人要倒霉了。惹誰不好,偏招惹高大少爺。」
「高家如今權勢滔天。真要弄死一個外地商人,恐怕和踩死一隻螞蟻沒什麼區別。」
「噓,小聲點!別讓高家的人聽見。」
葉無忌聽見了周圍的議論,臉上卻依舊帶著笑。他把雙手攏進袖中,耐著性子解釋道:
「高公子,此事當真只是誤會。在下絕無冒犯郡主之意。您與郡主即將成婚,這是天大的喜事。在下也不願礙您的眼,待會兒便出城離開。您看如何?」
高明遠見他一再退讓,越發認定他只是個毫無背景的軟骨頭。
在大理城裡,誰聽見高家的名號不得退讓三分?眼前這個外地商人,果然已經被嚇破了膽。
「想走?」
高明遠仰著下巴,輕蔑地看著葉無忌。
「你昨天在大街上出盡風頭,如今拍拍屁股就想離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旁邊一名護院「鏘」的一聲拔出佩刀,將刀尖對準葉無忌。
「少爺問你話呢!哪只手碰過郡主,就把哪只手剁下來!」
葉無忌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刀尖,心中暗嘆。
他確實不想在這個時候惹事。
高泰祥那個老狐狸不好對付。灌縣的鹽才剛運入大理,用鹽換取銅鐵的契約也還沒有完全落實。此時若與高明遠發生衝突,之前的諸多籌劃很可能付諸東流。
他是來做生意的。能和氣解決,自然最好。
「高公子,何必把事情鬧成這樣?」
葉無忌搓了搓手,繼續說道:
「在下初來乍到,不懂大理城的規矩。若有得罪之處,在下可以賠禮。這樣吧,我出一千兩銀子,算作您與郡主成婚的賀禮。您看如何?」
高明遠仰頭大笑,可笑了沒幾聲便劇烈咳嗽起來,蒼白的臉上也浮現出一抹病態的潮紅。
「一千兩?你打發叫花子呢?本公子還差你這點碎銀?」
他止住咳嗽,眼神逐漸陰狠。
「本公子今天心情不錯,可以留你一條狗命。你現在就跪在這裡,給本公子磕三個響頭,再喊三聲『爺,我錯了』,最後自己扇十個耳光。」
「做完這些,本公子便准你活著離開大理。」
幾名護院聞言,紛鬨笑起來。
站在台階上的老鴇也甩著帕子附和道:
「高公子真是寬宏大量。換作旁人,哪裡還能保得住性命?還不趕緊跪下謝恩!」
葉無忌臉上的笑意漸淡去。
他看著高明遠,語氣仍算平靜。
「高公子,殺人不過頭點地。在下好歹也是個男人。真要當街給你磕頭認錯,以後還有什麼臉面做人?」
「做人?」
高明遠朝葉無忌腳邊啐了一口唾沫,神色越發囂張。
「在大理城,我高家讓你做人,你才算個人。我高家不讓你做人,你便連狗都不如!」
他抬起手,指著葉無忌的腳下。
「本公子讓你跪,你就得跪。不跪,今天便把命留下!」
葉無忌站在原地,雙手依舊攏在袖中。
他腦海中閃過段祥興那張無奈的臉,又想起段明珠昨日走在街上時明媚的笑容。
大理的局勢已經爛到了根子裡。
段祥興為了保住皇位,不得不把自己的妹妹嫁入高家。可高明遠這種人,昨天才接到賜婚的旨意,晚上便鑽進青樓廝混,顯然從未把段明珠放在心上。
可那又如何?
他葉無忌不是救世主,也沒有義務插手大理的內政。他此行的目的只是打通鹽路,換取銅鐵。
忍下這口氣,順利帶著契約返回灌縣,才是最理智的選擇。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
可真他娘的憋屈。
葉無忌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的火氣,準備再說幾句軟話,給雙方找個台階。
高明遠卻已經失去了耐心。
見葉無忌既不下跪,也不求饒,他還以為對方已經被嚇傻了。
「外地狗,敬酒不吃罰酒!」
高明遠怒罵一聲,揚起右手,用盡全身力氣朝葉無忌臉上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