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明珠一把推開御書房的門。
木門撞上牆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朱無量跟在後面,急得臉色都變了:「郡主,陛下正和王爺議事,您不能硬闖啊!」
「出去。」
段明珠反手將他攔在門外,隨即重重關上門,落了門栓。
御書房裡光線昏暗,窗扇緊閉,空氣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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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祥興坐在書案後,身上還穿著明黃色朝服。他低著頭,雙手按在桌面上,許久沒有動。
段興業站在書案左側,臉色鐵青,眼角還殘留著怒意。
段明珠幾步衝到書案前,雙手撐住桌沿,死死盯著段祥興。
「哥,朱無量說的是真的嗎?」
段祥興沒有抬頭。
「我問你,是不是真的!」段明珠拔高了聲音,「你下旨把我賜婚給高明遠了?」
段祥興緩緩抬起頭。
他的臉色灰敗,眼底全是疲憊,開口時聲音卻異常平靜。
「旨意已經發下去了。明日宗正寺便會去相府走禮。」
段明珠僵在原地。
她原本還存著一絲僥倖,想著也許是朱無量聽錯了,也許是高家故意放出的風聲。可現在這句話從段祥興口中說出來,她耳邊頓時嗡嗡作響,連指尖都涼了。
「你瘋了嗎?」
她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高明遠是什麼人,你當真不知道?他在春風樓包下三個花魁,為了爭風吃醋,把兵部侍郎的兒子打斷了腿。他仗著高泰祥的勢,在大理城橫行霸道。你竟然讓我嫁給這種人?」
段祥興靠回椅背,語氣仍舊平淡:「他是相國府長孫,也是高家將來的家主。你嫁過去,便是相府的大少奶奶。」
「我稀罕什麼大少奶奶嗎?」
段明珠怒聲道:「高泰祥這是拿我當人質。他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我們段家連最後一點尊嚴都不要了,要徹底向高家低頭!」
段祥興看著她,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你還知道尊嚴?」他沉聲道,「你一個待字閨中的郡主,成日穿著夜行衣往宮外跑,這就是你給段家留的尊嚴?」
段明珠眼眶一紅。
「我往外跑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段家!你被高泰祥困在宮裡,什麼都做不了,我只能出去聯絡各方。我今日下午才和葉無忌談妥,灌縣的鹽已經運進城了。只要我們把銅鐵交給他,灌縣就能給我們兵器和援手。到時候,我們未必不能同高家一爭!」
「住口!」
段祥興猛地一掌拍在書案上,震得筆筒都晃了一下。
他站起身,指著段明珠,壓抑許久的怒火終於爆發。
「葉無忌?灌縣?你真把葉無忌當成救苦救難的活菩薩了?你以為他千里迢迢來大理,是為了替你出頭?」
段明珠毫不退讓地迎上他的目光。
「至少他沒有逼我嫁人!至少他帶來的鹽能解大理的燃眉之急。只要我們有錢,有兵器,為什麼不能跟高家拼一拼?」
「拼?」
段祥興氣得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卻滿是悲涼。
「你拿什麼拼?拿你那點三腳貓的功夫,去拼高家手裡的十萬兵馬嗎?」
他繞過書案,走到段明珠面前,抬手指向殿門。
「你知不知道今日太和殿上發生了什麼?高泰祥把六十六抬聘禮堵在宮門口,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告訴我,蒙古大軍正在邊境集結,邊關軍心已經不穩。他說,只有段高兩家結親,才能安撫邊軍。」
段祥興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
「你聽懂了嗎?他不是在求親,是在逼宮。我只要敢說一個不字,明日邊軍就可能譁變,蒙古人就會趁勢南下。到那時,高泰祥甚至不用親自動手,便能讓我背上亡國之君的罵名。」
段明珠咬著牙:「那就讓他譁變。邊軍是高家帶出來的,真出了事,高泰祥也脫不了干係。他不敢真把蒙古人放進來。」
「你懂什麼!」
段祥興怒聲道:「你以為高泰祥在乎大理的死活?他在乎的只有高家的權勢。他敢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就是算準了我不敢拿大理的江山去賭!」
段明珠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始終不肯落下。
「你就是怕他。」她一字一句道,「你怕死,怕丟了皇位,所以就拿我去換你的安穩。你連自己的親妹妹都護不住,還算什麼皇帝?」
這句話刺中了段祥興最痛的地方。
他揚起手,一巴掌扇了過去。
清脆的耳光聲在御書房裡響起。
段明珠偏過頭,左臉很快紅了起來。
她捂著臉,怔怔看向段祥興,眼裡滿是難以置信。
從小到大,段祥興從未動過她一根手指。
段祥興的手停在半空,微微發抖。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可最後只冷硬地吐出幾個字。
「回你的寢宮去。沒有我的旨意,不許踏出房門半步。」
段明珠死死咬住下唇,口中嘗到了一點血腥味。
她沒有再說話,轉身拉開門栓,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
門外傳來朱無量的驚呼,很快又遠了。
御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段祥興像是被抽空了力氣,踉蹌著退回書案後,頹然坐進椅中。他雙手捂住臉,肩膀微微發顫。
段興業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胸中的怒意非但沒有平息,反而燒得更旺。
今日朝堂之上,他被武士拖出太和殿,又被罰了半年俸祿。退朝後,他不肯離去,一直跪在御書房外求見。段祥興剛把他叫進來,還未說上幾句,段明珠便闖了進來。
「陛下,明珠說錯了嗎?」
段興業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壓著毫不掩飾的怨氣。
段祥興放下手,看向他。
「你也覺得朕是在賣妹求榮?」
段興業沒有否認。
他直視著段祥興,沉聲道:「高家已經把段氏的顏面踩在腳下。六十六抬聘禮堵住宮門,這是求親嗎?這是明搶。您今日若是在太和殿上硬氣一回,直接命人把聘禮扔出去,大不了就是魚死網破。段家男兒,沒有怕死的。」
他越說越激動。
「可您偏偏低了頭。您這一低頭,朝中那些還在觀望的人會怎麼想?他們只會覺得段家徹底完了。以後誰還會聽您的?您把明珠送進高家,高泰祥就會收手嗎?不會。他只會覺得您軟弱可欺,下一步,便是要您的命。」
段祥興靜靜聽他說完,才緩緩開口。
「興業,你以為朕不想魚死網破嗎?」
他抬手指了指頭上的皇冠。
「朕坐在這個位置上,每日都在想,怎樣才能同高泰祥同歸於盡。可朕不能這麼做。朕不是孤家寡人,朕身後還有整個大理段氏。」
他撐著桌案站起身,走到段興業面前。
「魚死網破?我們拿什麼去破?宮中禁衛,有六成是高家安插的人。城防營、九門提督,也全是高泰祥的門生。今日在太和殿上,只要朕敢說不,高泰祥連宮門都不用出,便能讓人把朕拿下。」
段興業握緊拳頭:「那就讓他們拿下。天下人自有公論。」
「公論?」
段祥興冷笑一聲,眼圈卻紅了。
「高泰祥只要隨便找個理由,說朕失德失政,再從宗室里挑一個年幼無知的孩子扶上皇位。到時候,你、朕、明珠,還有那些暗中忠於段家的人,一個都活不了。」
他用力按住段興業的肩膀。
「我們死了不要緊,可大理的江山就真的要改姓高了。列祖列宗留下的基業,也會斷送在朕手裡。到了九泉之下,朕有何顏面去見先王?」
段興業怔住了。
他看著段祥興通紅的眼睛,滿腔怒火忽然被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壓了下去。
他這才明白,段祥興不是怕死。
他是被困在了這個皇位上。
他連死都不能隨自己的心意,只能忍著屈辱活下去,替段家爭取時間。
「可是明珠……」段興業喉結滾動,聲音乾澀。
「那是朕的親妹妹。」
段祥興閉上眼,眼角有淚滑落。
「朕親手把她推入火坑,朕比誰都痛。可眼下,朕沒有別的籌碼了。朕只能用她去穩住高泰祥,換一個月,半個月,哪怕只是幾日。」
他說到這裡,猛地睜開眼。
那雙疲憊的眼睛裡,終於露出一絲狠意。
段祥興一把攥住段興業的衣領,將他拉到近前。
「興業,明珠的犧牲不能白費。你明白嗎?」
段興業沉默片刻,重重點頭。
「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