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回到別墅里,楚靳寒照常陪著她吃飯,散步,遛狗,躺在一張床上睡覺。
然而,兩人再也沒有親密的動作,最親密的也僅限於擁抱。
楚靳寒也沒有提復婚的事,兩人就這麼平淡的過著。
能感受到彼此的愛意,可這份愛意,又隔著一道看不見也跨不過去的界限。
世界上應該找不出第二對這麼奇怪的關係。
而這道溝壑,縱使楚靳寒再強大,也不是人力可以填平。
宋雲緋總是在想,沒回來就好了。
如今兩人這樣尷尬的境地,在一起難受,分開也難受,倒不如從一開始就分開。
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樹葉又黃了。
她不知道這樣的生活,要持續到什麼時候,難道要一輩子這樣下去麼?
陳姨在外面敲門,「宋小姐,太太來了。」
宋雲緋回過神,點點頭,「知道了。」
林妍芝在樓下坐著,看她下來,早已沒有了當初的審視與不屑,只有擔憂和無奈。
兩人坐在客廳里,沉默良久。
林妍芝道:「你們倆,現在是怎麼回事?這麼住在一起,也不談復婚的事,你跟我說時候,靳寒是不是還跟我們賭氣呢?」
宋雲緋沉默地坐在沙發上。
她不知道怎麼告訴林妍芝,他們中間隔著一個女人和兩個世界的距離。
她只能說,「他沒賭氣,只是經歷了這麼多事,我們都需要慎重考慮一下。」
「這都幾年了,他也老大不小了,準備考慮到什麼時候?」
林妍芝其實是來催婚的,楚靳寒再不生孩子,她就該崩潰了。
宋雲緋無言,她離開兩年,距離回來又過去了兩年。
整整四年了。
「我這個當媽的也不是逼你們,但你們這樣住在一起,又不復婚,又沒個說法,外面的人怎麼看我管不著,可你們自己呢?就這麼耗著?」
他們確實在耗。
從醫院回來之後,兩個人小心翼翼地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阿姨,有些事,我跟您解釋不清楚。」
「什麼事,你倒是說出來,我們一起想辦法解決。」
宋雲緋說不出來。
見半天問不出什麼,林妍芝嘆了口氣,又失望的走了。
這已經是她第三次來了,每次都一樣。
宋雲緋站起身,來到樓上。
書房的門虛掩著,楚靳寒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幾份文件。
楚靳寒抬起頭,「我媽回去了?」
「走了。」宋雲緋有氣無力地靠在門框上,「你知道她來幹什麼嗎?」
「催婚。」
「……你知道你還躲著?」
楚靳寒沉默了下,低頭繼續看手裡的文件。
如今能交到楚修野手裡的東西,已經交的差不多了。
但他還是每天躲在書房裡,處理公司的一些事情,但就是不去公司。
就這麼彆扭著,又不讓她離開。
宋雲緋站在門口看了他好一會兒。
緩緩走了進去。
「楚靳寒,我覺得,我們不能這樣下去了。」
他握筆的手指微微收緊,目不轉睛地盯著她,「怎麼不能?」
宋雲緋抬腳走了進去,站在他旁邊,認真地說,「你不覺得這樣很累嗎?」
「我們就這樣也可以過得很好,一起吃飯,一起散步,一起遛狗,不做別的,不需要做別的。」
「那你能這樣過一輩子嗎。」
「能。」他回答的很篤定,顯然不是宋雲緋問出來他才回答,而是早就做好了這樣的準備。
宋雲緋聲音也有些疲憊,「怎麼可能?你自己沒發現嗎,你怕我走,又不敢碰我,你每一天都在跟自己打架,你累不累?」
楚靳寒沉聲道:「我不累,「我不是動物,不是非要那些。」
宋雲緋張了張嘴,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可是我累,我們現在這樣,像是隔著兩個世界在演戲。」
楚靳寒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節一點點泛白。
他緩緩站起身,朝著宋雲緋走來,「只是因為這個嗎?」
宋雲緋搖頭,「不是因為這件事,是我們中間還隔著一個人,她不在這,但她活在我們之間,而我們都無法越過她。」
楚靳寒站在她面前,眼神反而平靜了下來。
平靜地讓宋雲緋心頭髮毛,這感覺就像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還是因為這件事。」
他緩緩抬起手,撫上宋雲緋的臉頰,「我不是不敢,就像你說的,她還活著,我只是在愛你的同時,尊重另外一個人。」
「這兩者並不衝突,可是我沒想到,會讓你曲解。」
他聲音越來越低,距離也越來越近。
他的手指在她臉頰上輕輕摩挲著,目光落在她的唇上,頭慢慢低下來。
「楚靳寒。」宋雲緋往後退了半步。
「如果你覺得這是我們之間的隔閡,我可以打破它。」
他的聲音很輕,但眼底沒有情慾。
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偏執。
他在證明他可以,證明他不會被那個女人留下的枷鎖攔住。
證明他能給她一個完整的,沒有忌諱的關係。
他低頭吻下來,宋雲緋猛地偏頭躲開。
他抬手,將她的臉掰開過來。
宋雲緋掙扎著,拼命地躲開他。
余光中,她看見男人眼裡的執著,固執的以為打破了這道牆,他們就能回到過去。
可他不知道,用錯誤方式,只會讓他們越來越遠,讓這段感情徹底變質。
她抬起手,一巴掌打在他臉上。
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脆。
楚靳寒偏著頭,左臉頰紅了一片。
書房裡徹底安靜了下來,兩人都怔怔地站在原地。
只剩下窗外樹葉被風吹拂的簌簌聲。
宋雲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在微微顫抖。
良久,楚靳寒回過頭,有些狼狽的望著她。
「那該怎麼辦?」
他一字一句地道:「我應該怎麼做,你才會留下?」
宋雲緋張了張嘴,黯然垂下頭。
他能做的都做了,如今,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徒勞的問她,誰也給不出的答案。
宋雲緋將喉嚨里湧上來的酸澀咽了下去,聲音有些沙啞,「你已經做的夠多了,可你做的所有事,都是在讓我留下,你從來沒有問過我,我想不想留下。」
「你好像一直都是這樣。」
楚靳寒道:「那你呢?有沒有想過,為我留下?」
「不是我想不想,是我沒有資格想這個問題,這裡不屬於我,這裡沒有任何屬於我的東西,你讓我站在別人的身體裡,怎麼去想?」
從一開始,她莫名其妙穿來這個地方,打亂了她所有的生活。
她以為那個宋雲緋死了,不在了,所以不管名聲多差,過去有多麼不堪。
她努力用她留下的這具軀體活下去,替兩人活著,以那個宋雲緋的名義活著。
即便最後消失,也沒有人知道她是誰。
原主的親人為她活著而安心,不必忍受離別的痛苦。
原本世界裡的她呢?有沒有人因她消失而傷心?
可對方回來過,證明自己還活著,她的存在忽然變得無處落腳。
她還是成了那個鳩占鵲巢的罪人,即使別人知道了,也只會指責她頂替了別人的人生。
可從來沒人問過她,這一切是不是她自願的,是不是她故意的。
是她想放棄自己的一切,跑到這樣一個陌生的世界,來過別人的生活嗎?
楚靳寒看著她恍惚的模樣,他眼中光彩,也在一點點褪色。
他牽了牽嘴角,聲音沙啞,「你說得對。」
「從來沒人問過你,我也沒有。」
「我想的所有事,出發點都是你對我意味著什麼,從來沒有問過你,開不開心。」
他手指緩緩收緊,又在片刻後,緩緩鬆開。
發白的指節恢復了血色。
「如果,你在我身邊……」
他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在拼命克制著什麼,「讓你這麼難過,你……」
話卡在嗓子裡,說不出來。
最後幾句話在喉嚨里輾轉,嘴唇顫抖,像是有隻無形的手掐著他的嗓子,不讓他把那句話說完。
宋雲緋注視著他,看著他憋紅了眼眶,眼尾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都這麼狼狽了,他依然死死盯著她,仿佛在用所有的力氣,多看她一眼。
宋雲緋緊抿著唇,眼淚也同樣在眼眶裡打轉。
這話他曾經也說過,那時他還沒恢復記憶。
也如這般,說不出口。
那時他還可以想盡辦法挽留,而這次。
他已經沒有辦法了。
楚靳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好似認命般,終於把最後那幾個字吐了出來,「你走吧。」
眼淚模糊了視線,宋雲緋低下頭,擦了擦臉上的眼淚。
「那你呢?」
楚靳寒轉過身,過了好一會兒,才從嗓子裡擠出來一句話:「我習慣了。」
宋雲緋抬起頭,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某個地方,好像被什麼狠狠扎了一下。
可她卻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話來。
恍惚間,宋雲緋好似又看到了半空中的透明面板。
它就懸在半空中,無聲無息,和四年前一模一樣的字體,只是多了一句話。
【通道即將永久關閉,剩餘時間:48小時】
這一刻,宋雲緋心情是複雜的。
捨不得是真的,留下也是錯誤的。
「楚靳寒。」
楚靳寒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他手裡拿著桌上的相冊,是那張雪地里的合照,仔細的看著。
宋雲緋道:「又出現了。」
楚靳寒下意識回頭,循著宋雲緋的目光看去。
他看見了。
上次他沒看見的東西,這次清楚地展現在他眼前。
殘忍地告訴他,他們要永別了。
宋雲緋看著他臉上的表情,試探性地問,「你看見了?」
楚靳寒呆呆地盯著那半空,呢喃道:「看見了。」
他抬起手,手指穿過透明的屏幕。
什麼都沒有碰到,那些字穿過他的指背繼續亮著,冷藍色的光落在他手背上,像一道他跨不過去的門。
他自言自語般望著那道面板開口,「四年前你看見的,也是這樣麼?」
宋雲緋點頭,「不過沒有顯示永久關閉。」
楚靳寒沒有說話,他看著那塊面板上跳動的倒計時數字。
光束中有微塵游曳,像他們這幾年的愛恨糾葛,所有一切的秘密和真相,在他眼前緩緩落幕。
宋雲緋想說點什麼來告別。
忽然,楚靳寒正色起來,轉身沖了出去。
宋雲緋以為他想不開了,也跟著跑了出去。
「你幹什麼去!」
楚靳寒沒有理會他,他一遍撥打電話,一邊在客廳里翻找車鑰匙。
「陳教授,我是楚靳寒,我想請教您一個問題,如果兩個平行空間之間存在一個可視化的交互界面,有沒有理論或實驗能對這種界面進行干擾或產生連結?」
「我現在來找您。」
掛完電話,他又撥打了一個電話,「去清玄居,把那個神棍給我帶回來!找不到就給我查,死了給我挖出來!」
他一連打了無數個電話。
等打完,他這才找到車鑰匙,掛了電話後,他看向宋雲緋。
才發現宋雲緋在旁邊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看著我幹什麼?」
宋雲緋道:「看你發瘋啊。」
楚靳寒鄭重道:「面板也是系統,系統就有邏輯,有邏輯就有漏洞。」
「就算不能阻止你離開,但至少……」
他頓了頓,聲音小了很多,「把我也帶上。」
「你連它是什麼東西都沒搞清楚,只剩下兩天了,楚靳寒,你要浪費最後兩天的時間嗎?」
楚靳寒愣住。
他打了十幾個電話,準備傾盡所有的資源,去研究一塊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面板。
然後和她錯過可能是這一生,最後的相處時光。
宋雲緋說得對,他好像瘋了。
他把手機放下來,屏幕還亮著,十幾個撥出記錄亮的刺目。
兩人無聲的對視著。
他張了張嘴,做著最後的,徒勞的掙扎,「我們真的不能,就這樣過一輩子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