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雲緋低頭不語。
答案兩人都清楚,不可能的。
這樣糾纏下去,只是互相折磨,最後的結局不是相看兩厭,就是分道揚鑣。
他們的人生還很長,不該被這種註定結果的事情困住。
變成彼此最厭惡的存在,不如暫停在最美好的時候。
楚靳寒垂下眼,緩緩握住她的手。
「我們出去走走。」
宋雲緋點頭。
兩人走出別墅,帶上了圈圈,兩人沿著人行道,和往常一樣的散步。
不去看頭頂那個倒計時,也不去看上面的字。
圈圈沒心沒肺的在路上蹦跑,路過一棵樹都要去嗅嗅,然後抬腿留個記號。
樹葉時不時飄落,被風隨意的帶去某個角落。
「楚靳寒。」
「嗯。」
「以後別加班太晚了,也別忘了吃飯。」
楚靳寒不語。
「多回去和陪陪你爸媽,他們其實很關心你,也別讓他們擔心。」
「柏庾那邊,你……算了,你倆見面就打,還是讓衛岢聯繫他吧,他眼鏡你還沒賠呢。」
「圈圈該減肥了,別給它吃那麼多。」
宋雲緋絮絮叨叨的說了很多。
可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真正離別的時候,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楚靳寒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她。
「你…叫什麼名字?」
宋雲緋停下腳步,圈圈跑到前面去了,狗繩從她手裡滑出去,她也忘了拽。
清冷的陽光從樹葉的空隙中落下,斑駁的灑在兩人身上。
相處了這麼久,他甚至連她名字都不知道。
宋雲緋笑了一下,「就叫宋雲緋啊。」
楚靳寒怔怔地看著她,想確定她的話是真是假。
「真的,沒騙你,其實長得很像。」
楚靳寒沒有說話,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好像要通過這張臉,想像出她真正的樣子。
圈圈跑了半天沒見到人跟上,又叼著狗繩跑回來,仰頭沖兩個人嗚咽了一聲。
宋雲緋彎腰把狗繩撿起來,直起腰的時候,她看見楚靳寒的眼眶有點紅,但他彎了一下嘴角。
「宋雲緋,很高興認識你。」
宋雲緋愣在原地。
楚靳寒喊過這個名字很多次,這還是頭一次,感覺到他叫的是真正的自己。
相識四年,他對著她本人打了第一聲招呼。
她忽然笑了。
宋雲緋伸出手,「很高興認識你,楚靳寒。」
楚靳寒盯著她伸來的手。
沉默片刻,緩緩抬起手,握住她。
溫度從彼此的掌心傳遞而來,帶著傍晚的涼意和秋天的潮濕。
兩人輕輕地握著手,像一個遲到了四年的自我介紹。
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吹來幾片樹葉,從兩人之間飛過。
風揚起她的長髮,在空中來回縈繞。
路燈一盞盞亮起,兩人終於鬆開了手,沿著人行道緩緩前行。
一對滿頭白髮的夫妻,拄著拐杖,手牽著手,慢慢悠悠底從對面走來。
前面同樣跟著一隻大狗,比圈圈要沉穩,它昂首挺胸的走在兩位老人前面,像是一隻在前面保駕護航的將軍。
宋雲緋和他們擦肩而過,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看著兩名老人,消失在夕陽的盡頭。
她收回目光,發現楚靳寒也在盯著他們看,看得比她還要久。
直到兩道佝僂的身形消失很久,他也沒能回過神。
「楚靳寒。」
楚靳寒終於轉過頭,看了眼宋雲緋。
「走吧。」
兩人肩並肩走著,楚靳寒問她,「你以前的生活,是什麼樣?」
「很平凡,也很平淡。」
「能說說嗎?」
宋雲緋沉吟了片刻,兩人踩著樹葉,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許久,才聽到她聲音在安靜的響起。
「我媽懷我的時候夢到一片紅色的雲,覺得是好兆頭,我爸說叫宋紅雲,我媽說太難聽。
兩人翻了三天三夜的字典,然後請了個大師,最後取了這個名字。」
「所以,你小名叫紅雲,還是小紅?」
「……你怎麼知道?」
楚靳寒看了她一眼,「猜的,我媽懷我的時候,她愛吃酸的,我爸以為是個女兒,名字都取好了,叫楚暖,結果生出來是個兒子,我爸說那改個字吧,把暖改成寒。」
「但是又覺得楚寒太俗,中間加了個輩分字。」
宋雲緋眨了眨眼睛,「所以你的小名不會是楚小暖吧?」
楚靳寒臉色有點不自然,「怎麼可能。」
「為啥不叫楚靳冰,楚靳水?我覺得楚靳冰適合你。」
「宋小紅也適合你。」
「楚小暖!」
「宋紅雲。」
「……」
宋雲緋抬手打斷他,「好了,不許再互相傷害了。」
楚靳寒不再開口。
宋雲緋又問,「那以後你有孩子了,你取什麼名字?」
「不會有了。」
宋雲緋愣了下。
一時間,心底的酸澀再次席捲而來。
「你別這樣……」
「你不必有心理負擔,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如同你選擇離開一樣,我不干涉你,你也別試圖勸我。」
宋雲緋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確實勸不了他。
當初離婚勸不了他,現在也是。
倒計時無聲的跳動。
沿著人行道走了很遠很遠,兩人在長椅上坐下。
誰都不願去看上面跳動的時間。
夕陽落下升起,兩人靜靜地坐在長椅上,陷入了冗長的沉默,無力的看著時間流逝。
宋雲緋抬起頭,看向空中的面板。
「楚靳寒。」
楚靳寒沒有抬頭,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臉上,像是要深深地將這一幕刻在心底。
「楚靳寒你看!」
楚靳寒道:「不看。」
「你快看啊!」
楚靳寒的目光紋絲不動地焊在她臉上,這是他最後能看見她的時光了。
「你這個人!」宋雲緋伸手去掰他的臉。
他攥住了她的手腕,指腹在她的手背上摩挲著。
「上面寫的什麼。」
「雙人傳送!」
楚靳寒一愣,唰地轉過頭。
【檢測到宿主在兩個世界均已建立羈絆,本次通道支持雙人傳送】
【關閉後兩界通道永久切斷,不可再次開啟】
【是】【否】
仔細看下面還有一行小字:上次系統失誤,此次補發一張家屬票。
他直勾勾盯著那行字,攥著宋雲緋的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即將沉寂的夕陽,仿佛在這一刻又在他眼中亮起。
宋雲緋複雜地看著他,「楚靳寒,你……」
「我願意。」
「你都不猶豫下嗎?」
楚靳寒微微搖頭,「不需要猶豫,我可以等你兩年,二十年,但我等不了你一輩子,宋雲緋……」
「別丟下我。」
他攥著她的手指,骨節硌得她手背生疼。
額前散落的碎發中,向她投來懇求的目光。
在最後僅剩的幾分鐘裡,他放下了所有的身段和尊嚴,放棄了所有一切,懇求地看著她。
他顫抖著嘴唇,又說了一遍,「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那你的家人,還有公司……」
「公司已經交給楚修野,其他公司的實權也都在他手裡,就算他被踢出宴金,也不會影響到他在宴金的權力。」
「我爸媽,他們知道的。」
宋雲緋怔了怔,「什麼?」
「你不在的那兩年,我已經做好了去找你的準備,你回來之後,我也做著同樣的準備。」
「他們想要的,我已經都給他們了,我現在,只想去做我想要的。」
面板上的倒計時跳到了最後一分鐘,冷淡的光透過梧桐樹葉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
望著彼此的眼睛,眼底只有彼此的存在。
宋雲緋所有的猶豫和擔憂,都在他的注視下緩緩消散。
「好。」
在倒計時跳到最後一秒時,兩人同時抬手,點在那個【是】的按鈕上。
一道極淡的白光從面板中降落,罩在兩人的身上。
剎那間,所有的聲音消失了,夕陽,樹葉,黃昏和天空。
世界在身後合上,像一扇被風輕輕帶上的門。
短暫的黑暗之後,眼前亮了起來。
楚靳寒在短暫的眩暈後,他猛然睜開眼,從地上坐起來要去尋找宋雲緋。
然而一轉頭。
看見的卻是一個蓬頭垢面,滿臉髒污,披著破布的女人。
女人眨了眨眼睛,咬著唇,有些心虛地看著他。
楚靳寒盯著那張髒兮兮的臉,僅用一秒認出了她,「宋雲緋。」
「咳,那個……」她伸出髒兮兮的手指,指了指天上。
楚靳寒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半空中那塊面板還在,但上面的字變了。
【系統故障,正在緊急修復,預計剩餘時間:5256000分 】
楚靳寒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穿著。
怪異的是,他穿的居然還是那件襯衣和風衣,兜里的手機也在,錢包也在。
摸了摸頭髮,短髮。
「我怎麼和你不一樣?」
宋雲緋蹲在他面前,摩挲著下巴道,「可能是這智障系統故障,你魂兒沒帶過來,讓你身穿了。」
她兩手一攤,「我就說這面板不靠譜吧,這下好了,你要跟我一起要飯了。」
楚靳寒眉頭緊蹙,看著自己這身穿著,陷入了沉思。
宋雲緋以為他後悔了,「你看,我就說讓你想清楚吧。」
楚靳寒嘆了口氣,「確實是大意了,早知這樣,我就該多帶點東西。」
「……」
他在身上翻找起來,手機沒信號,錢包里的卡刷不了,兜里那串車鑰匙不知道能不能用來挖野菜。
他從一個宴金集團前董事長,變成了一個沒有身份,沒有戶籍、連一個銅板都沒有的黑戶。
宋雲緋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既來之則安之,小郎君,以後跟姐要飯去吧!」
楚靳寒眼皮一跳。
宋雲緋將他從地上拽起來,「走吧,我帶你去見我的兄弟姐妹,他們到時候問你什麼身份,你就說是我的壓寨夫君。」
楚靳寒笑了一聲,拍了拍風衣上的泥土,「那就多謝幫主收留之恩了。」
「哎呀,小意思,但幫主你別亂喊啊,聽見了要挨打的,我現在還不是幫主呢。」
兩人沿著城外的土路,朝著遠處的夕陽走去。
風很大,吹得她的頭髮糊了一臉,她用力把頭髮撥開,「先去找點吃的,等會我去給你要一個饅頭。」
楚靳寒道:「我要兩個。」
「什麼兩個?」
「我餓了,一個不夠。」
「你這個貪得無厭的男人,才跟著我第一天,你就想吃兩個饅頭!小心我把你休了。」
楚靳寒偏頭看了她一眼,「你拿什麼休?」
「寫休書,寫上:楚靳寒貪得無厭胃口太大,休書一封,往你臉上一拍,把你掃地出門。」
「哦,那你得加油乞討了,這地方的紙應該不便宜,掃地出門,你得先有個門。」
「……你好煩啊!!」
「這具身體也不是你的,到時候你不會又……」
「不會,系統兩次把我傳送來這裡,這應該就是我的身體了,我懷疑是穿越的時候魂兒和身體分開傳送了。」
她說著,撩起自己的袖子,「你看我這個印記,小時候被蚊香燙的,一模一樣。」
「那你這腿怎麼回事?」
宋雲緋嘆了口氣,「撞大運的時候,撞得唄。」
楚靳寒怔怔地看著她,牽起她的手,輕聲道:「這兩年,你受苦了。」
「沒關係,現在你跟我一起受苦了。」
「……」
兩人肩並著肩,朝著城外那座破爛的城隍廟走去。
面板上那串數字還在一秒一秒地跳。
等它歸零了,也許他們還會回去,也許不回去了。
但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兩人還在一起就夠了。
——完
題外話,出版已經在製作了,徵集一下特簽句子,有興趣的可以參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