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原地的宋雲緋睜開眼,低頭看了眼沖自己狗叫的土狗。
「什麼玩意。」她抬腳將狗踹開。
圈圈在原地轉著圈,衝著她齜牙咧嘴。
「宋雲緋?」
她又低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到「柏庾」兩個字,眉頭一蹙。
沒有理會地上的手機,她茫然的打量著四周。
「這是哪?」
圈圈也跟著她在原地轉圈,時不時還衝著她叫。
「別叫了!煩死了!」
圈圈被她吼的一愣,夾著尾巴嗚咽著。
柏庾也噤聲了,還以為宋雲緋是在吼他。
片刻後,忽然湧入一段記憶,她捂著頭,踉蹌地跌坐在床上。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才茫然地抬起頭。
「我……到底是誰?」
在接受這段記憶之前,她只有作為宋家大小姐的記憶,她叫宋雲緋,被眾星捧月的大小姐。
而現在,她好像覺醒了前世的記憶,或者說,回到了前世的世界?
因此,她一時間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了。
消化了許久,她才不得不接受一個事實。
「我我我回來了……?」
她抓著頭髮,臉上寫滿了震驚,驚得在原地來回打轉。
宋雲緋目光落地面還亮著的手機上面。
她彎腰撿起地上的手機,焦急地問,「冤…咳,哥哥,怎麼回事啊?」
柏庾在那頭頓了兩秒,「你叫我什麼?」
宋雲緋感覺也問不明白,乾脆掛了電話,自己翻手機。
翻了半天,她一屁股跌坐在床上。
「有病吧!」
她大小姐當的好好的,怎麼回來了!!
沒錯,她死了之後,到了另外的世界,應該說是投胎。
她有花不完的錢,無數的追求者,父母把她當掌上明珠,幾個哥哥爭著寵。
每天最大的煩惱就是選哪個包配哪雙鞋,吃什麼,去哪玩,和哪個帥哥約會。
在那個世界十幾年,什麼楚靳寒,什麼出租屋,早就忘得一乾二淨。
可現在……全回來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這雙手,指甲沒做,皮膚粗糙,珠寶首飾全都不見了。
她起身衝到鏡子前,摸了摸自己的臉,又摸了摸頭髮,表情越來越絕望。
「我的皮膚,我的發質!!我的帥哥!」
圈圈縮在角落裡,委屈巴巴地看著她。
陳姨端著水果走進來,「宋小姐,我又切了些水果。」
宋雲緋不耐煩的一擺手,心不在焉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放著吧。」
陳姨訕訕地端著果盤進屋,將盤子放在桌上。
剛要走,宋雲緋又叫住她,「等等。」
陳姨停下腳步,「怎麼了宋小姐。」
宋雲緋遲疑地問,「這是什麼地方?」
陳姨驚疑不定的看著她,一時間拿不準,她是裝的,還是認真的。
宋雲緋蹙眉,「問你話呢,啞巴了?」
她是有了記憶,但記憶只停留在出租屋,被楚靳寒氣死的時候,當然也有可能是餓死的。
反正太久遠太模糊,記不清楚了。
陳姨聽著她的語氣,表情變了變。
但嘴上還是如實說,「這是楚先生的別墅。」
宋雲緋愣住,「他恢復記憶了?」
「額…是吧。」
陳姨也很懵,她不知道楚靳寒消失一年幹什麼去了,更不知道他失去了記憶。
宋雲緋拉著陳姨盤問了一圈。
這下終於搞明白,現在距離她把楚靳寒撞失憶,過去了一年。
並且兩人還結了婚??
兩個世界的時間怎麼相差這麼多,她在那邊十幾年,這裡才過去一年?
「楚靳寒呢?」
陳姨愣了愣,「他不是剛走嗎?」
「哦。」
宋雲緋煩躁的抓了抓頭髮,在屋裡繼續轉圈,想著怎麼回去。
她不想留在這裡!
貧窮的父母,自己還有犯罪的前科。
她現在已經看不上楚靳寒了。
而且結了婚就意味著,她不能再交男朋友,不能同時擁有很多個楚靳寒,還要隨時面臨被他送去局子的風險。
以及,那些嘲諷輕蔑的眼神。
男人有錢,和自己有錢,那還是有區別的。
陳姨在門口看著她在屋裡瘋了似的轉圈,悄悄退出門外,拿出手機給楚靳寒發消息。
宋雲緋瞄到窗戶,她想也沒想沖了過去。
她扒著窗戶,往下面看了看。
有點矮了,可能摔不死。
她又衝出臥室,往樓頂跑去。
站在樓頂,感受著迎面而來的寒風,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死過一次了,不怕!
她剛準備跳,一隻手從身後抱住她的腰,將她拖了回來。
宋雲緋摔在樓頂的水泥地上,後背硌得生疼。
她掙扎著回頭,看見陳姨跪坐在地上,兩隻胳膊還死死地箍著她的腰不肯鬆開,臉上的皺紋全擠在一起,嚇得嘴唇都在哆嗦。
「宋小姐,你這是幹什麼呀!」陳姨的聲音帶著哭腔,「有什麼事好好說,你跟我說,你別嚇我啊。」
「你要是出了事,我怎麼交代啊。」
宋雲緋用力推了她一下,「你放開我!」
陳姨死死抱著她,「不行,你不能想不開啊,你跟我下去行嗎?」
「你煩死了!快讓我回去!」
陳姨點點頭,「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你送,我自己能回去。」
陳姨將信將疑地看著她,猶豫著鬆開手。
宋雲緋站起來,就要往樓頂邊緣走,嚇得陳姨連滾帶爬撲上去,死死抱住她的腿。
陳姨臉憋得通紅,「宋小姐,有什麼事等先生回來再說好不好?」
宋雲緋被她抱著腿沒法往前走,只能單腳跳著往前蹦。
於是楚靳寒回來時候,看到的畫面,就是一個拼命往樓頂邊緣蹦,一個趴在地上被拖著往前滑的畫面。
「宋雲緋!」
楚靳寒兩步並作一步衝上樓頂,一把將宋雲緋從陳姨手裡拽過來,整個人擋在她和樓頂邊緣之間。
他頭髮有些凌亂,胸口劇烈起伏著,額頭上還有些冷汗。
「你在幹什麼?」
宋雲緋被他箍著手腕,腦子裡警鈴大作。
看到在這張臉,立刻想起了曾經撞他的事。
現在他恢復記憶了,西裝革履,氣場全開,看她的眼神像看仇人似的。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她不怕楚靳寒弄死她,就怕他把自己送進監獄,這樣她想死都死不了。
她使勁想把手腕從他手裡抽出來,「你放開我。」
他低頭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掃過。
她的表情,她的眼神,盡數落在楚靳寒眼中。
她在害怕,在惶恐,還有對他的陌生和厭煩。
「放開你,你想幹什麼?」
「我,我想吹風。」
宋雲緋只能壓下跳樓的想法,不然下次就沒機會了。
「吹風要往邊上走?」
「我我就是想看看風景,你管得著嗎?你不爽,殺了我啊!」她伸長脖子,一副你有本事殺了我的表情。
楚靳寒盯著她看了兩秒。
沒有接話,彎腰把還趴在地上的陳姨扶起來。
陳姨膝蓋破了,站起來的時候倒吸了一口涼氣,但第一時間拽住了宋雲緋的胳膊,生怕她再往邊上沖。
「先生,宋小姐她剛才……」
「我知道了。」楚靳寒打斷她,「你先下去處理傷口。」
陳姨猶豫了一下,鬆開手,一瘸一拐地往樓梯口走。
圈圈跟了兩步,又回頭看著宋雲緋,耳朵不安地往後耷拉著,低低地嗚了一聲。
樓頂上只剩下兩個人。
「現在沒人了。」楚靳寒往前走了一步,「你到底怎麼了。」
宋雲緋看著他,她沒有這一年的記憶,根本不清楚現在什麼情況。
她只從陳姨口中得知,兩人結婚了。
是誰替她完成了這個偉大的目標?
她現在站在這裡,看著面前的這個男人,只有對曾經的人生的厭惡,一個不想面對的污點。
她有了新的美好人生,也有了思想上的改變,她已經不再是曾經那個愛慕虛榮,又愚蠢的宋雲緋了。
如果不是那些經歷太過真實,她甚至不覺得自己是宋雲緋,她會以為只是穿越了,接受了別人的記憶罷了。
她站在那裡,用一種楚靳寒從未見過的眼神看著他。
她越發的不耐煩,摔了下楚靳寒的手,「沒怎麼,你要不弄死我,要不我自己從這裡跳下去,反正你應該也討厭我,這麼緊張幹嘛?」
楚靳寒驚疑不定地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樓頂的風吹過來,吹得他襯衫領口翻了一下。
他試探性地開口,「那,還離婚麼?」
宋雲緋愣了下,臉上浮出一抹錯愕,她確認道:「我們真結婚了?」
楚靳寒徹底愣在原地,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沙啞,「你不是,一直想要孩子?」
宋雲緋臉色變換,「孩子都有了?」
……
一陣風吹來,將他髮絲吹得一片凌亂。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宋雲緋,眼底無數的情緒在翻湧。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忽然笑了一下。
準確的說,只是嘴角動了一下,便僵在那,不知道該怎麼收回去。
這一抹弧度里,蘊含著太多的東西。
宋雲緋眉頭蹙了蹙,他這反應著實有些出乎意料。
他腳下忽然站不穩,踉蹌了一下,退到了天台邊緣。
他扶著圍欄,像是在用全身力氣支撐著他。
他就那麼看著她,嘴唇幾番闔動,卻吐不出一個字來。
他抬起手,到一半又放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摁著自己的胸口,緩了會兒。
抬眼看著宋雲緋,沙啞地開口,「快到飯點了,先下去吃飯好嗎?」
她張了張嘴,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話,在看到他這副模樣時,全堵在了嗓子眼裡。
她才發現,在自己消失的這一年裡,兩人已經產生了這麼深厚的感情。
她想說我不是她。
這句話就在嘴邊,但看著楚靳寒死死抓著圍欄的手,忽然說不出口了。
她有一種直覺,如果她把這句話說出來,這個扶著圍欄才能站穩的男人,下一秒就會真掉下去。
「好吧。」
楚靳寒點了點頭,鬆開了圍欄。
他盯著她,像是在等她先走。
宋雲緋轉過身,朝樓下走去。
男人一言不發地走在她身後,每一步都踩得很慢,像是失去了力氣,又像是怕她做什麼。
樓下陳姨已經把飯菜擺好了。
看到宋雲緋下來,明顯鬆了一口氣,想說什麼又忍住。
把椅子拉開,筷子擺好,默默地推到一旁。
看見楚靳寒臉色不太好,陳姨擔憂地開口,「先生,您臉色……」
「沒事。」
楚靳寒在餐桌邊坐下來,跟往常一樣,拿起筷子。
夾著菜往宋雲緋碗裡送,可手抬到一半,又放回了盤子裡。
宋雲緋拿起筷子扒著飯,又時不時偷瞄一眼旁邊的男人。
他碗裡的飯一口沒動,除了看著她,還是看著她。
但又不像是在看她,更像是透過她,看向別的地方。
俗稱走神。
吃了一半,忽然聽他說,「是不是,只要離婚,你就好了。」
宋雲緋愣住,下意識抬頭看向他。
「我沒生病。」
楚靳寒看著她,輕聲道:「是我的錯,我不該不顧你的意願,強行和你結婚,把你卷進這件事,讓你左右為難。」
他像是自言自語的說著,「都是我的錯。」
宋雲緋看著他神神叨叨的,感覺他好像是受什麼刺激了,精神看起來有點不大正常。
她小心翼翼地問,「你,你沒事吧?」
楚靳寒目光恢復了焦距,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他伸出手,握住宋雲緋手,「我知道你沒病,你只是最近壓力太大了,我媽來找你,我爸也來找你,那份文件把你嚇到了,你受了刺激,才會胡思亂想。」
「我沒受刺激,我實話告訴你……」
楚靳寒打斷她,「吃完飯我讓衛岢約個心理醫生,你最近睡眠不好,我讓陳姨把咖啡收起來,換成安神的茶。」
「楚靳寒,我沒病,我……」
「我知道,你只是太累了,休息幾天就好了。」他努力想擠出一抹微笑,但嘴角的那抹弧度,著實有些生硬。
他深深地注視著她,「等你好了,我們就……」
他話到嘴邊,卻用了很長時間,才說出後半句,「我們就離婚。」
「你想去哪都行,去找柏庾,去國外,去任何地方,我都不會再阻攔你。」
楚靳寒說著說著,他閉上眼。
胸口起伏著,像是要將什麼呼之欲出的東西憋回去。
宋雲緋怔怔地看著他,突然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
換做以前,她會高興,因為是她夢寐以求的東西。
而現在,她只覺得煩躁,現在她想要的,是怎麼回到自己的世界。
楚靳寒睜開眼,眼神恢復了正常。
他說:「曾經你問我,如果死亡和消失,我更能接受哪種。」
「我現在,可以給你答案了。」
宋雲緋怔怔地看著他。
她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麼對話,不知道這個問題,是在什麼樣的場景下問出來的。
但她看得出來,他此刻回答的不是一個假設,他是在回答一件已經發生的事。
他的聲音很輕,「不管你去哪裡,只要讓我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你的存在,就夠了。」
他說完這句話,把她的手放回桌上,像是在放一件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
「我去公司了,我最近真的很忙,你不要做這些危險的事了,可以嗎?」
「可以嗎?」他又問了一遍。
宋雲緋呆呆地點了點頭。
楚靳寒的嘴角動了一下。
他想笑一下作為回應,但那個弧度只維持了一瞬就撐不住了。
他緩緩走向門口。
下台階時,他忽然身形一個踉蹌,整個人不受控制的栽倒下去。
「楚靳寒!」
宋雲緋倏地站了起來,朝著他跑去。
陳姨從屋裡跑出來,看見倒在地上的人,臉刷地白了。
兩人衝到楚靳寒身邊,將他扶了起來。
陳姨慌張地掏出手機,「我叫救護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