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裡,宋雲緋,陳姨還有衛岢,都站在門口。
醫生說:「你們可別再刺激他了,他本來剛恢復記憶,兩段記憶融合還不穩定,再刺激保不齊哪天真人格分裂了。」
衛岢連連點頭,「好,我們會注意的,那他現在沒什麼事吧?」
馮醫生蹙著眉,又把檢查報告翻了翻,「應該沒什麼問題,反正別再刺激他了,不然會發生什麼我也說不準。」
有可能人格分裂,也有可能再次失憶,但失憶的是哪部分就不好說了。
等醫生走後,衛岢才看向宋雲緋和陳姨,「發生什麼事了?楚總怎麼會受這麼大的刺激?」
陳姨偷瞄宋雲緋。
宋雲緋眼神亂瞟,「我,我也不知道。」
她現在記憶處於空白狀態,不知道衛岢是誰,也不知道這一年發生了什麼,要說出來,搞不好就把自己送去監獄了。
衛岢一眼看穿她的心虛。
他語重心長地開口,「宋小姐,楚總這段時間有多難,您比我清楚,二股東那邊步步緊逼,董事會的人等著看他笑話,他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但再晚都要回別墅。」
「我送他的時候問過他,為什麼不住公司旁邊那套公寓,他說家裡有人等。」
「他怕您一個人在家胡思亂想,怕你不習慣,其實說來說去,不安的是他。」
「今天楚總接到陳姨電話的時候,他撂下整個會議室的人就衝出去了,我認識他這麼久,從沒見過他在公事上失態,今天是第一次。」
「如果您真的在意他,就給他點安全感,不要讓他在應付公司的事時,還要分心來照顧您。」
宋雲緋不知道怎麼接話,家裡等的那個人不是她。
宋雲緋低著頭,好一會兒才說,「哦。」
衛岢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去辦住院手續。
走廊里剩下宋雲緋和陳姨。
陳姨坐在長椅上,膝蓋上的創可貼翹了一個角,她低頭把那個角按回去。
宋雲緋看著她的動作,心裡有些複雜。
睜開眼的那瞬間,她想的都是怎麼回去,繼續過她大小姐的生活。
完全沒把這裡的一切當回事,不在意別人的死活,她卻忘了,自己曾經本就是這個世界的人。
她傷害楚靳寒一次,現在又傷害了第二次。
此刻她想的是,那個該死的女人能不能回來,別把這堆爛攤子丟給她。
她現在都不知道該怎麼解決了。
陳姨見她盯著自己看,抬起頭,笑著說,「宋小姐,我沒事,您別看了,先進去看看楚先生吧,他要是醒了看不見您,又該著急了。」
宋雲緋收回目光,哦了一聲,轉身進了病房。
楚靳寒還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眉頭緊皺著,好像在夢裡也在經歷什麼不安的事。
宋雲緋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後拉過椅子坐下。
她看著這張臉,在另外一個世界,她幾乎把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從記憶里清空了。
貧窮的父母、灰暗的人生、那場車禍,所有的不堪和可笑的過去。
現在這些捲土重來,從一個光鮮亮麗的大小姐,變成一無所有的底層普通女人,讓她生出一種不願面對的厭惡。
可她又挺佩服那個女人,拿著這麼爛的劇本,還能和楚靳寒走到這一步。
正想著,病房的門再次推開。
是一個穿著青色套裝的女人,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臉上畫著精緻的淡妝。
宋雲緋不認識她。
林妍芝看見病床上的兒子,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快步走到床邊。
她低頭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楚靳寒的額頭。
「怎麼弄的?」她看向宋雲緋。
宋雲緋道:「台階上摔的。」
「摔之前發生了什麼?」
宋雲緋張了張嘴,她大概猜到這個女人是誰了。
她不確定要不要說實話,你兒子發現老婆變了個人,大受刺激,差點從樓頂掉下去,然後暈在了家門口。
這也太長了。
她也不想讓人知道,現在身體裡的人是自己,不想讓人知道,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回來了。
宋雲緋瞎編了一句,「他最近太累了。」
也不算瞎編,他看起來是挺累的。
林妍芝嘆了口氣,緩緩開口,「事已至此,其實我們都想過,他這麼喜歡你,就隨他去吧。」
「可如今這個關鍵時刻,又實在沒有辦法任由你們胡來,哪怕你只是個普通女孩,我們也都認了。」
可偏偏,她是撞了楚靳寒的人,害得他失憶失蹤,如今又要害得他失去董事長位置,甚至害了整個楚家。
無論是從客觀角度,還是從私心上來說,他們都沒有辦法接受。
能做到這種地步,真的是仁至義盡了。
這也是楚靳寒,他們得顧忌他,不能用任何雷霆手段。
要換了楚修野,哪用得著這麼麻煩。
說話間,楚靳寒睜開了眼。
「媽,你怎麼來了?」
聽見聲音,兩人都轉頭看去。
林妍芝道:「你這傻孩子,怎麼把自己弄進醫院了?」
楚靳寒掙扎著要坐起來,林妍芝又將他按了回去,「好好躺著吧, 你這段時間太累了,我就是來看看你,不是來找麻煩的。」
她伸手幫他掖了掖被角,這個動作做得很僵硬,像是在做一件很久沒做過的事。
「你爸那邊我去說,這幾天你安心養著,公司的事先放一放。」
楚靳寒還是掙扎著坐了起來,「放不了。」
「放不了也得放,再折騰下去出什麼問題,公司和人都沒了,比起公司,媽其實更希望你好好的。」
楚靳寒沉默了一下。
她的關心,對楚靳寒來說,更像是一種壓力。
感情牌,永遠比任何的威脅和逼迫有殺傷力。
他目光越過林妍芝,落在宋雲緋身上。
她那麼沉默的站在那,像個置身事外的人,臉上沒有任何擔心和緊張,她茫然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想著與他無關的事。
林妍芝察覺到他的目光,開口道,「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病房裡再次安靜下來。
楚靳寒盯著她。
看了許久,宋雲緋才後知後覺的回過神,抬頭對上他的視線。
「你站那麼遠幹什麼?」
宋雲緋這才意識到自己貼著牆,跟他隔了半個病房的距離。
她趕緊往前走了幾步,在床邊那張林妍芝坐過的椅子上坐下。
「你頭還疼嗎?」
「不疼。」
「嗯。」
兩個人都沒話了。
宋雲緋坐在椅子上,手指摳著膝蓋上的牛仔褲。
她社交場合的場面話學了不少,但這種跟病人獨處的場合她是真的不會應付。
主要是不知道該用什麼身份。
法律上她是他的妻子,情感上他愛的是另一個人。
她坐在這,既不是原配也不是外人,卡在中間裡外不是人。
楚靳寒注視著她,眼神帶著親切又陌生,他沙啞地開口,「你是不是,不想待在這裡?」
宋雲緋感覺他這句話意有所指,但不想去思考,她隨口敷衍,「也沒有。」
楚靳寒複雜地看著她,張了張嘴,那麼能說會道的他,在面對眼前的宋雲緋時,居然無從開口。
他能說什麼呢?
身體是她的,名字是她的,身份證號也是她的。
他娶的那個人只是借住了這具身體,現在原主人回來了,他連一句讓她還回來的資格都沒有。
甚至他都不敢問,你是誰。
因為問出來以後,就承認了他的妻子已經不在了。
就真的不見了。
這張熟悉的臉,和同床共枕的身體,是他僅有的了。
兩人就這麼沉默的在病房裡坐著,一言不發,坐了許久許久。
宋雲緋想找藉口離開。
剛準備開口,楚靳寒的聲音響起,「你…想要什麼?」
「我……」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其實也不知道。
她想說我要回我的法式別墅,要回我的布偶貓,要回那個每天被帥哥包圍的生活。
但這些話說出來,他也做不到,不過是浪費口舌。
「我也不知道。」
楚靳寒又問:「你為什麼會想要跳樓?」
「我……」
她這是真不敢說,他受不住刺激再暈一次,醫生說了他記憶融合還不穩定,再來一次真要人格分裂了她可賠不起。
楚靳寒繼續問,「你想離婚麼?」
宋雲緋忙不迭點頭,想了想又搖頭。
「什麼意思?」
「離了婚,我還有錢嗎?我能找新的男朋友嗎?還有,要是離了婚,你家裡人起訴我怎麼辦?我連律師都請不起。」
楚靳寒看著她。
過了會兒,才開口,「卡你留著,不會有人起訴你,找男朋友不行。」
宋雲緋翻了個白眼,「那我離婚幹嘛?」
「看來你變了不少。」
宋雲緋愣了愣。
她知道楚靳寒認出了她,只是沒有捅破這層窗戶紙。
宋雲緋也沒有戳破,兩人就這麼隔著窗戶紙聊天。
「是啊,我才發現,原來人可以不用活成那副樣子,不用算計,不用裝模作樣,不用嫉妒羨慕恨,不用每天都提心弔膽怕被人拆穿。
有花不完的錢,有尊重的目光,原來這些東西,真的一出生就註定了。」
楚靳寒微微搖頭,「你得分清楚,別人尊重的是你這個人,還是你的頭銜。」
宋雲緋不屑,「有什麼區別嗎?」
「當然有,一個是身份給你的底氣,一個是你自己給予的底氣,後者能讓你在任何地方都能挺胸抬頭,而前者……」
楚靳寒淡淡地看著她,「會讓你像現在一樣不安。」
宋雲緋微微一愣,旋即臉色有些難看。
有種被戳穿心思的難堪,甚至還有些惱羞成怒。
她倏地站了起來,「你難道不是從出生就有,你跟我在這裡談靠自己?你要是出生在農村,父母大字不識一個,從小被人嘲笑,和身邊的人格格不入,你還有底氣跟我說這些嗎?」
楚靳寒:「所以我不拿這個去評判從更低起點往上爬的人,但你剛才拿你的起點跟我比,倘若我們現在同時失去一切,你覺得,我和你誰會活的更好?」
「你……」
宋雲緋怒視著他,可是又找不到話來反駁。
楚靳寒失去記憶,在青城那一年,已經算是經歷過失去一切。
她連假設都說不出來。
有種被人扒了面具之後惱羞成怒的惡意,她盯著楚靳寒。
她冷笑,「活得好?那你怎麼躺在這裡?你在等誰啊?」
「等她回來?等我消失?等這具身體重新變成她?」
楚靳寒的表情裂了一瞬,像是被人狠狠扎了一下。
「你知道她長什麼樣嗎?叫什麼名字嗎?她用的這具身體是我的!她頂著的那張臉是我的!她在這個世界存在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偷我的!」
「受害者不是我嗎?我才是那個無辜的人,你有什麼資格高高在上的指責我,教育我?」
「楚靳寒,你這麼有本事,你這麼有底氣,你讓她回來啊!」
她湊近楚靳寒,他可以看清她眼底每一道不甘和憤怒。
她用那張他最熟悉的臉,對著他說了最殘忍的話。
楚靳寒目不轉睛的看著她。
病房裡好似被按下了暫停鍵,安靜的落針可聞,仿佛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
「你說得對。」
他沙啞的聲音響起,打破了病房裡的死寂。
宋雲緋愣了一下。
「對不起,我不該和你說這些。」
宋雲緋怔住,她在等他惱羞成怒,等他反駁。
可他直接放下了所有的防禦,她反而不知道下一刀該往哪扎了。
宋雲緋後退了一步。
「你……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他不是應該高高在上,殺伐果斷,堂堂宴金集團的總裁。
現在坐在她面前,跟她道歉。
她撞了他,騙了他,差點讓他失去一切,現在對著他吼,他居然在跟自己道歉。
她想要他跟自己對罵,跟自己對打,擺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好讓她可以理直氣壯地恨他。
可他把所有稜角都收起來了,面對一個傷害過的他的人,如此卑微。
「是你的人生被占了,這件事對你來說不公平,我替她給你道歉。」
宋雲緋徹底不會了,心裡也有些慌亂。
自己明明不是這樣的,她養尊處優的當了十九年大小姐,要什麼有什麼,怎麼會因為這種話破防?
此刻,她清楚地感覺到,這個世界,這具身體的記憶對她造成的影響。
她慌的是,怕自己徹底變成那個面目可憎的宋雲緋,如果真的是那樣,她是不是就徹底回不去了?
楚靳寒還在繼續道:「我也不該自欺欺人,她什麼都沒留下,不該把你當成她留下的唯一證明。」
「你走吧,離婚協議我會讓衛岢拿給你,錢也給你,你想做什麼,想交男朋友,都隨你,這是你的人生,你自己做主。」
宋雲緋壓下心底的情緒,張了張嘴,「你認真的?你就不怕我又從樓上跳下去?」
楚靳寒道:「我說了,你的人生你自己做主。」
「之前是因為我有私心,我覺得只要你不走,她就還在,哪怕只是看起來像,只要我保護好這具身體,萬一哪天她又回來了呢?」
楚靳寒閉上眼,聲音都有些顫抖,「但這是不對的,你不是替身,不是她留下的遺物。
不是用來支撐我念想的東西,你是宋雲緋,是這具身體真正的主人,是你先存在於這個世界上,我沒有資格因為這張臉,就把你當成她的延續。」
「這對你不公平,對她也不公平,她活著的每一天都在替你過好你的人生,她沒有做任何對不起你的事,你也不要恨她。」
男人像是在自說自話,在替那個不告而別的人道歉。
她沒有留下隻言片語,他不過只是出個門,再回來時,只剩下陌生的女人。
用她那雙眼睛漠然地看著他。
他無法質問,無法憤怒,連難過都顯得那麼自私。
因為面前這個人什麼都沒做錯,身體是她的,名字是她的,她只是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位置上。
宋雲緋安靜的聽著,他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麻木又空洞的望著天花板,獨自吞咽著心中苦澀。
其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現在也不算這具身體的主人了。
如果她承認這具身體是自己,那另外一個世界的她又是誰呢?
就像楚靳寒之前不願承認她回來了一樣,她也不想承認。
她忽然發現自己在做一件比撞他更殘忍的事。
她在把這個女人存在過的最後一點痕跡,也從他的生活里抹掉。
他們誰也不知道,她一旦從樓上跳下去,這具身體是徹底死亡,還是那個女人回來。
宋雲緋敢賭,楚靳寒不敢賭。
那個女人什麼都沒留下,沒有照片,沒有聲音,沒有名字。
她留下的只有這具身體,和他腦子裡的記憶。
而她剛才拿著這具身體,對他說,你連她叫什麼名字都說不出來。
良久,宋雲緋重新坐在椅子上。
「我,我剛才也不該說那些,對不起。」
楚靳寒沒有回應,他望著天花板,又像是在更遠的地方。
見他不回應,宋雲緋坐了會兒,站起身離開了病房,讓陳姨進去照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