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結檔之前,再去看她一眼。」
偷偷順走顧汐音家的大砂漏後,江臨從系統商店裡DIY了一個一模一樣的複製品,擺放在砂漏本來的位置。
可稍稍出乎他意料的是,這byd砂漏居然塞不進系統空間。
江臨沒轍,只好又找來一塊巨大的黑布,蓋在砂漏上,又將砂漏背在背上。
一來二去,就感覺他跟背了個棺材似的。
老實說這樣的行為舉止未免有些太豪了點,江臨被NPC盯得害臊,乾脆給自己戴上了一個口罩。
嗯...
感覺更豪了。
...無所謂,只要路人認不出江某就行。
其實,砂漏挺重的。
但沒有超過「負重」,他的移速就不會受到影響,問就是代碼是這麼寫的。
因而,在港口位置,居民們紛紛驚駭——這是何等的神人,居然背著一個大棺材還健步如飛。
船行老闆看見這戴著口罩的「大棺材」徑直向自己走來,未免有些發慌。
...這畢竟不是正常人該有的打扮。
他搓搓手,靦腆笑道:「...這位爺,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要出海。」江臨開口。
「現在嗎?」
船行老闆下意識望了一眼天色,好心道,「...天色太晚,就快入夜了,
「而且烏雲很重,到了晚上,恐怕有一場不小的風暴,別說瞭望塔,進了深海,多半連星星也看不見,
「...爺,三思啊,現在出海,多半就回不來了。」
況且...
船行老闆有一句話沒說完:「況且水手也是不敢出海的」。
可這背著「大棺材」的爺好像會讀心術似的,當即就來了句:「我全款買船,不需要配水手,就一個人出海。」
船行老闆:?
這位爺真是給自己送終的?海葬說是。
出於良心,他打算最後勸一次:「爺,要不得明個兒再出海吧。」
「謝謝,我有急事。」
「....那您打算要多大的船?」
「能載我一個人的就好。」
「....」
真是不要命了。
那么小的船,隨便撞見個大點的波浪就得翻,這爺是撞見啥事了...
老闆的確也沒勸第二次:「您稍等,我馬上就去安排。」
收了「大棺材」的錢,船行老闆吩咐了水手去挪船,一時沒事幹,也就乾乾望著海、天發呆。
...今日的天色,很是奇怪。
連帶著海洋,都有種躁動的感覺。
老闆心中有種說不上來的違和感,他總感覺今天的潮汐來得太早了點,高天上的黑雲更是重重壓著,繞了一圈又一圈,都快貼合著天際線了。
一切都反常得很...
就像海洋感知到了什麼一樣,它在低吼、在吶喊,在等待著某些東西的到來...
「像末日一樣啊。」老闆忍不住呢喃了一句。
「——老、老闆,現在還能做生意嗎?」
恰巧這時,一道稍怯的女聲傳來,挺清靈的,一下把老闆的思緒給拉了過來。
「做啊,當然做。」
生意人怎麼可能和生意過不去,老闆馬上笑著轉過頭來。
雖然..
當看見那頂極具辨識度的「大帽子」時,他下意識升起了一股排斥。
但轉念一想,魚市的事情才發生沒幾天呢...
顧汐音再不濟,也是小江先生喜歡的人,而江先生可是學宮未來的夫子!作為一個商人,老闆這點眼力見還是有的。
...就是。
老闆注意到,在顧汐音到來後,「大棺材」有些奇怪。
這位爺下意識往旁邊挪了兩步,甚至還戴上了兜帽,整個人都裹得嚴嚴實實。
是在厭惡顧汐音嗎?
回想起魚市的事情,老闆認為自己有必要提醒兩嘴:「...爺,可別動怒,
「要是你做了啥傻事,被小江先生曉得了,我這生意恐怕就難做了。」
江臨:...
他沒敢出聲,只是僵僵頷首,順帶著把帽檐拉低了點。
這些小小的動作,顧汐音自然是有看見的。
但少女並沒有在意。
被討厭什麼的,又不是第一天的事情了!
現在最重要的是,準備好一些稀奇的寶貝,等江臨師兄三天後回來時,給他好好地表明心意。
「老闆,他們說,你這兒有賣海上的珍珠...
「請問,現在有貨嗎?」
老闆笑道:「有的有的,不知道具體想要哪一種?」
「...適合表白的那種。」到了這話,顧汐音的聲音就漸漸小了。
「表白」。
很羞人的字詞...
可很奇怪的是,這樣的詞語明明也不是什麼糖果,偏偏她一念出來,就感覺直直地甜到心裡去了。
頓悟什麼的,真是一瞬間的事。
很多事情可以改變的,身份可以、能力可以,或許連命運都可以。
...但是喜歡的人錯過了,那就是真的錯過了。
絕對不能留下遺憾!
顧汐音越想越堅定,補充道:「...我可以出十個金幣!」
她有認真計算過,就算把這壓箱底的錢全用掉了,剩下的存款也足夠在入冬後購買「冬亡魚」,不會影響封印的祭品的。
是件大生意!
老闆眼睛都亮了。
「這不,前不久,我出海的弟兄們剛好從南洋淘回來一顆白珠,
「這珍珠少見得很!可大了,還是冷調純白色,在南洋蠻夷的傳說里,這可代表著「純粹而珍貴」的愛意!
「...您是要送給小江先生嗎?」
「是的...!」
顧汐音心跳加快了些。
她好喜歡這個秋天啊,燦爛、涼爽,而又一點也不蕭瑟;
就像她的少年一樣,明明媚媚的,好似初秋里的風,遠比夏風來得輕巧,又比冬風更為暖和,還挾著丹桂的芬芳氣息,讓她心尖只剩這樣的香甜了。
哦~
青春的悸動總是叫人忍不住笑,老闆都感覺自己年輕了幾歲:「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少點錢,給你賣五個金幣好了。」
「謝謝!」
顧汐音感激著,一邊就要伸出白皙的手兒,往大帽子裡掏金幣去了。
可偏偏這時。
不遠處,裹得嚴實的「大棺材」壓著嗓子,冷冷開了口:「...我出一百個金幣,買這個珍珠。」
「...」
什、什麼呀?
顧汐音被噎了一下,旋即有些生氣。
因為她看見老闆猶豫了。
競爭價格的話,她一點優勢都沒有的....!
這個人好討厭啊,為什麼突然要這麼做?
「你不能這樣,是我先來的!」
雖然很氣惱,但少女也沒有什麼辦法,只能念出這樣的話。
老闆踟躕了一會,決定還是站在顧汐音這邊。
一邊是可能今天就得葬身海洋的神秘人,一邊是小江先生喜歡的人,從投資的角度出發,怎麼樣都是後者帶來的利益更大吧。
「爺,勞請您通融一下,凡事講究個先來後到嘛...」
「——他不值得你等的。」
誰知,「大棺材」根本就沒有搭理他。
這個神秘人聲音沙啞,叫人聽不出半點情緒。
「...你說什麼?」
罕見地..
老闆頭一次發現,在顧汐音這樣向來怯怯的女孩子身上,還能聽見這樣冷的語調。
不過「大棺材」就跟沒聽到似的,依舊自顧自道:
「我說,
「江臨那樣的人,不值得你等。」
...呵。
原來冷哼是這樣的聲音啊?
顧汐音輕輕咬了咬粉唇:「你根本就不了解他,不許詆毀他。」
「...我最了解他了,」
「大棺材」回以冷哼,
「他就是個爛人,徹頭徹尾的爛人,
「他只想毀了你,他根本給不了你未來,
「他就是個純粹的渣滓,不負責任的垃圾,
「——你他媽現在應該做的,就是馬上忘掉他,然後老老實實把錢留下來,給自己買點好吃的好喝的,
「別他媽傻傻地等那個該死的傻逼了!」
江臨的聲音漸漸拔高,他是一口氣說完這些話的,等言罷時,胸膛都微微有些起伏。
...嘖。
他覺得一切挺噁心的,覺得這個遊戲挺噁心的,覺得購買這個遊戲的自己是最他媽噁心的。
「錯過」?
真是青春期扭捏而叫人尷尬的詞彙...
你能挽回什麼?他又能改變什麼?
不通關的話,你就會死。
通關的話,他就再也不能回來見她。
——噴什麼?噴策劃嗎?代碼就是這樣寫的,你想不錯過就不錯過?
...你從一開始就不該喜歡上江某!
就像他江臨,一開始也不該對一個遊戲角色動心...!
「....」
「....給他道歉。」少女的語氣沉到了冰點。
隱隱的,江臨瞅見她白嫩的掌心裡,有水元素在匯聚。
....「界斷」?
這不是能學會嗎?
果然這呆妮子喜歡妄自菲薄,她天賦其實挺高的。
他有些開心,稍稍想沖她笑笑;可情緒涌到嘴角,他卻突然把勾起的動作,變成了下撇。
「我不會給人渣道歉。」江臨語調寡淡。
「....再說一次,給他道歉。」
「不可能。」
「....」
「——嘿嘿,爺、爺,你的船到了,準備出海吧!」
在形勢失控之前,船行老闆趕忙閃到了兩人中間。
他很慶幸手下的水手動作這麼麻利,再晚一些,他的港口可能就要爆炸了。
「...」
江臨拉低帽檐:「..謝了。」
「您說笑了,來,我給您帶路。」
老闆擠著個笑臉,又轉向顧汐音,「顧姑娘,你的珍珠等下給你帶上來。」
「...謝謝。」顧汐音還冷冷地橫著「大棺材」。
好想罵他呀!
...但罵人是不對的。
等下次好了,下次撞見這個可惡的人,一定要痛揍他一頓,然後讓他給江臨師兄道歉。
不想了不想了!
好好看會風景吧...
話說今天的天色暗得好快,夜間的風暴一定會不小...
這個神秘兜帽男居然選擇在這個時候出海,果然是個腦袋不好使的壞傢伙,不然的話,怎麼會說江臨師兄的壞話?
...江郎是多麼好的人!世界第一好!
「嗨嗨嗨,珍珠來咯!」
老闆大約是想活躍一下氣氛吧,所以用上了這樣不著調的語氣。
趁著顧汐音打望景色的間隙,他已經把「大棺材」送到了船上,並且拿了個珍珠過來。
不過...
中途出了點小小的意外吧...
老闆想起方才的事情,稍稍有些沉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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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南洋珍珠賣給我,一萬個金幣。」
臨上船時,「大棺材」突然回頭,沖他說道。
老闆一下子難做起來,他沒忍住搓了搓手,擱那猶豫半天,最後道:「爺,...不是錢的問題。」
「——我是江臨。」
「....」
他看見,船下的年輕人脫掉帽子,扯下口罩,掀開黑布。
他身後背的,哪是什麼大棺材?居然是一個巨大的砂漏!
...這是什麼?
老闆沒敢多問,他更多只是驚訝得厲害。因為這張臉他不會認錯,的確是小江先生。
他稍稍顫聲:「您、您、....」
您為什麼要今天出海?
您為什麼要那樣說自己?
您為什麼不向喜歡的女孩表明身份?
問題太多,他卻一個都不好問。
老闆哆嗦半天,聽見小江先生開口:「今天夜裡,叫百姓們把門窗關緊些。」
「...為什麼?」老闆下意識問道。
「風暴會有些大。」
「...收、收到。」
「還有。」
「您講...」
「十萬個金幣,把你這兒最好的珍珠給她。」
「....這樣的心意,您要不還是親自送給她吧?而、而且我這兒最值錢的珍珠也不值那麼多錢。」
「叫你收好你就收好,這些錢,我帶不出去的。」
帶不出去?
出、出哪去?
老闆咽了咽口水:「...需要我給您換一艘大一點的船,再配上幾個水手嗎?」
「不用。」
「船太小的話,會有風險...」
「沒事,我回不來了,給你省點船。」
「誒...??」
老闆眼睛瞪得有些大,他咂咂嘴,聲音有些小,
「要給顧汐音小姐說嗎?」
「...不用。」
「...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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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老闆?」
「——哦、哦!抱、抱歉哈,我有些走神了。」
船行老闆笑得有些勉強。
他端端正正地拿出一個精緻的小盒子,打開一看,裡面是一顆暖金色的珍珠。
「這也是南洋的,...南洋金珠,更值錢一些,
「不、不過,考慮到剛才那位先生給您帶來了不好的購物體驗,作個補償,買您一金幣好了...」
欸欸?
顧汐音手兒連忙擺了擺:「這樣不好,就市場價吧。」
占便宜的話,她會有些不安的。
「沒事,我盈利空間大大滴有。」老闆一個勁地把盒子遞去。
顧汐音始終受不了老闆的熱情,也就收下了。
少女有些誠惶誠恐:「真能賺嗎?」
「嗨呀,擔心啥都不要擔心商人。」
「...這樣嗎?」
「對、對了,瞧這天色,應該馬上就要下雨了,這把傘也送您好了。」
「不好吧...」
「您收、不收我良心不安!!」白白收了十萬金幣,老闆都恨不得把自己的港口送出去,他良心哪敢安啊?
雖然...
顧汐音是真想不明白,為什麼突然就扯到良心上面去了呢?
她感覺老闆好奇怪,往大帽子裡躲了躲:「...謝謝。」
「不客氣!!」
「....」
顧汐音沒忍住往後邊退了退,這一退,恰巧讓她掃到了出海口的位置。
那裡,有一艘好小的船,似乎剛剛揚起帆,正往大海緩緩行去。
是那個可惡的傢伙的船嗎?
....真的這個時候出海啊?
其實,顧汐音一點也不關心「大棺材」怎麼樣怎麼樣。
只是,她想著江臨師兄總把「保護」「保護」掛在嘴邊,作為戀人...至少未來的戀人的話,她應該有義務假裝關心一下?
擔心百姓,也是「保護」的一種實踐!
顧汐音很有戀人的自覺,她打算走個過場:「他現在出海,不要緊嗎?」
「....」
老闆沒敢接話。
「天色很暗,不知道風暴會有多大,那樣的小船,別說浪濤了,恐怕隨便的一陣風,就能掀翻吧?」
「....」
老闆縮了縮脖子。
「欸?好像確實下雨了?」
沙沙、沙沙...
先是很小的毛毛雨。
很快..
簌簌的,淅淅瀝瀝的,眨眼間,就嘩啦嘩啦起來。
突如其來的陣雨,刮來了好大一陣風。
身後的街道劈里啪啦的,好像有不少店家的招牌都被吹走了,行人也有些嘰哩哇啦起來,罵罵咧咧的,說什麼「這暴雨這麼說來就來了」。
「天好像要垮下來了...」
抬起傘,顧汐音微微仰著螓首,望向天際似漩渦旋轉的烏雲;隱約間,她甚至能從其中瞅見雷電的影子。
可風真的很大。
它們呼嘯著,讓少女都有些站立不穩;強風驟雨之下,她連睜開眼瞼都有些困難...
「那人真的要這個時候出海嗎?」
她沒忍住再問一句。
...海的那頭,似乎起霧了,很奇怪。
好濃的霧,又黑又空洞,像是惡鬼的臉,猙獰無比...
噼啪噼啪的落雨下,她險些沒聽清老闆的聲音:「...放心,他會回來的。」
放心...?
為什麼要說這種話?她可討厭那個「大棺材」了。
「希望他能回來吧。」
少女感覺傘兒支撐不住了,也不敢久呆,於是禮貌回應一句,轉過身子,離開了港口。
驚風駭雨愈演愈烈。
暴雨裹住了整個小鎮,好些行人提起了燈籠,可渺小的籠火剛剛切開厚重的雨霧,就轉瞬又被雨柱吞沒。
時不時,有慘白的電光一閃,映出街上匆匆的行人。
可這雷光煞是奇怪,分明那樣明亮,可一撞上海垂,就仿佛撞上了一堵牆,絲毫不能把深海上的濃夜照亮半分。
成千上萬噸的水,把地面砸得模模糊糊。
又是電光一閃。
趁著難得的明亮,顧汐音嬌俏的身子冷得顫了顫,握緊傘柄,稍稍走得快了些。
而那頭,依舊漆黑的海面上。
江臨跟著小船起伏,被浪濤裹起,卷落。
密不透風的雨線里。
最後,他還是沒忍住。
——沒忍住,搖頭一聲輕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