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無際的戈壁與沙丘,月光灑在上面,泛起一層銀灰色的冷光。
入夜後的沙漠氣溫驟降,白天滾燙的沙礫此刻冰冷刺骨。
驛站里的旅人都縮在屋裡,圍著火爐取暖。伙房裡傳來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鍋碗碰撞的叮噹聲,有人在煮羊肉湯,膻味混著孜然的香氣飄滿了整個院子。
客房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屋頂鋪著蘆葦和泥巴,椽子被煙火熏得烏黑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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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豫坐在自己的房間裡,對面是一個刀疤臉和一個大鬍子。
刀疤臉搓了搓手,壓低聲音道:
「霍爺,明天要走的那段路,聽說最近不太平。有一夥沙匪流竄到這一帶了,專劫小商隊。咱們人手不夠,傢伙也不多,萬一撞上了,怕是要吃虧。」
大鬍子卻嘿嘿一笑,拍了拍床邊一個灰撲撲的長條布包:「怕什麼,帶了好東西。」他掀開布條一角,露出一截烏黑的鐵管,
「托人從西域帶回來的火筒,一筒出去,神仙都得躲。真遇上了,夠他們喝一壺的。」
陳豫瞥了那火筒一眼,語氣平淡:
「收好,別露白。我們這次是跟著肅州商隊的尾巴走的,低調行事,能不惹事就不惹事。」
他又吩咐了幾件明日啟程的細節,刀疤臉和大鬍子便起身告辭了。
陳豫將二人送出門口,在廊下站了一會兒。
戈壁的夜晚果然與京城不同,月亮如銀盤懸在天幕中央,照得四野一片亮堂堂的,幾乎與白晝無異。
和那晚很像。
他想起他帶她私逃的那晚,他看她望向自己的眼睛。
他打點準備了那麼久,就差那麼最後一步,只可惜……
他閉上眼,眼前又是滿目的血紅。
他笑著對那人說:她願意託付我。
他看著對面那張猙獰的怒容,看著那人同樣染血的衣襟,心裡竟有一絲快意。
上一次你可沒有這麼狼狽,也算是報仇了吧。
可那人最終還是放過了他。
江凌川說,若他死在自己手上,玉娘怕是要惦記他一輩子——他怎麼會讓這種事發生。
陳豫輕輕笑了一聲。
他的確有不及他的地方。若說執念,江二爺的執念怕是要比他深得多。
可是……
可是……
他深深地閉上眼,轉身準備回屋。
驛站堂屋那邊卻傳來摔盆打碗的騷亂。他本不想摻和,可聽見了小孩子的哭聲。他腳步一頓,調轉了方向。
堂屋裡,四五個男人圍著火爐取暖。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正抓著個半大小子的頭髮,另一隻手往他胸口抹了一把,隨即怪笑起來:「哎喲!還是個女娃!」
那半大小子身邊一個五六歲的男童發了狠地嚎叫一聲,一頭撲到那男人的手臂上死死咬住。
男人罵了一聲,一甩手便將那男童摔到了地上。「狗兒!」
那半大小子哀嚎一聲,愈加拼命地踢打,可惜力氣懸殊,自己反倒又挨了幾巴掌。
圍觀的人哈哈大笑。那男人又抓住那半大小子的脖頸,手往她衣領里探去:
「好啦,看你細皮嫩肉的,日後也不用討飯了,就跟著我罷!有口你吃的!」
那隻手還沒能再深入,便被另一隻手攥住了手腕。
男人怒目抬頭,對上一張含笑的臉:「你誰呀?」
陳豫笑道:「都是人,也留口我吃的?」
男人怒道:「你誰呀!滾一邊去!」
話音剛落,一個硬邦邦的圓筒狀東西便抵住了他的後腰。
他扭頭一看,一個大鬍子男人正站在他身後,手裡握著個灰撲撲的布條包著的東西,布條沒有裹住的部分,露出一截烏黑的金屬光澤。
男人的瞳孔縮了縮,這東西他倒是有所耳聞,聽說是從波斯那邊傳過來的火筒,威力巨大,有「手裡雷」的稱號。
這人是誰?怎麼手裡有這等東西?
他咬了咬牙,最終還是放開了那半大小子:「吃!給你吃!別撐不死你!」
陳豫笑著收回手,眼神示意大鬍子跟上。那半大小子也機靈得很,還沒站穩便拉著那男童,一溜煙地跟在了陳豫身後。
可惜陳豫沒給二人進門的機會。
他進了屋,隨手便要關門,那扇破木門卻被門外的一雙小手死死抵住了。
他低頭,對上一雙倔強的眼睛。他沒理會,逕自關了門。
大鬍子在房間裡嘟囔抱怨:
「霍頭兒,這一路上多艱難啊——水要省著喝,路要繞著走,碰上沙匪還得提心弔膽。您倒好,還招惹倆拖油瓶,這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
陳豫默了片刻,道:「誰說我要帶他們了?」
大鬍子哼哼兩聲:「那您多管這閒事幹什麼?」
陳豫瞥了他一眼,喝冷茶,語氣淡淡:「人總得翻跟頭吃教訓,才能長記性。」
院牆外,那半大小子耳朵動了動,攥緊了男童的手。
屋內的聲音低了下去,但於她而言,仍能聽得很清楚。
「霍頭兒,您這一鬧,這路上怕是又不能安生了。」
「天沒亮的時候就啟程。路上腳程快些,看看能不能攆上前面的肅州商隊。」
大鬍子應下,出門巡視時看到牆根下蜷著的兩個人影,沒好氣地揮手驅趕:
「去去去!貓著些!」棗兒趕緊拉著狗兒躲進了陰影里。
夜深人靜。陳豫在夢中思緒昏沉,忽然感覺房間裡有些異樣的動靜。
他睜了眼,沒有立刻起身,只是默默坐了起來。借著爐火殘餘的微光,他看到床腳跟旁擠著半高的人影。
那人蹲坐在爐子和床鋪之間的空隙里,縮成一團,像是在汲取那一點若有若無的暖氣。
那人無意間偏頭,看到陳豫正盯著自己,嚇得渾身一哆嗦,差點沒把旁邊的爐子打翻。
陳豫點了燈,昏黃的燈光照亮了面前的人。
那人大約到他胸口的高度,身量單薄得可憐,衣衫襤褸,頭髮蓬亂如雜草,臉上烏漆嘛黑,幾乎看不清五官。但依稀能辨出清秀的輪廓。
一雙眼睛清澈如泉,毫不避諱地直視著他,瞳仁里映著跳動的燈火。
的確是個女子。
陳豫看了她片刻,沒有說話。
他拿起桌上的茶碗,沾濕了自己的衣袖,然後俯下身,一手托住她的後腦,一手用濡濕的衣角,一點一點地擦去了她臉上的黑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