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擦她臉的手並沒有刻意放輕,就連擦過她被掌摑留下的紅痕時也沒有留情,直到看她實在疼得皺眉受不了了,才放下手。
擦得半乾淨後,他背著手打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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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的眉眼,到她的唇瓣,再到她的胸脯、腰肢。
這眼神她並不陌生。
她家被胡虜燒毀,父母盡喪,她攜幼弟逃亡。這一路上,她收到的,儘是這樣的眼神。
每個人都掂量、算計、盤算她的價值,妄想榨乾她最後一點好處。
眼前的男人,似乎也不例外。
可是,不知怎的,她在他身邊,竟感受到一種久違的安全感,好像她整個人都可以盡數託付於他。
陳豫打量著眼前的女子。
她的眼窩略微深陷,唇瓣圓潤飽滿,似乎帶著胡人的血統,應該是涼州以西、甘州一帶的人。
大半年前,胡虜突襲甘州,燒殺搶掠無數,直到太子的軍隊駐紮過去之後,局勢才有所好轉,可惜失了家園的人早已流離失所。
若是當初他送糧藥的進程再快些,或許還能將這些人留在原地重建家園。
可惜了。
算了,過去之事。
或許是他的目光太過有侵略性,眼前的女子垂下了頭。
她抬起手,顫顫巍巍地去解自己的腰帶。
還沒等陳豫反應過來,她胸前的衣襟已然半敞。
「你做什麼?」陳豫一聲低斥。
棗兒茫然地抬起頭,像是被這一聲喝問驚醒了一般。
等她回過神,自己的衣襟已經被男人重新攏了起來。
陳豫默了片刻,語調輕慢:「你太小了,我看不上。」
棗兒垂下頭,手攥緊了胸前的衣襟,沒有再說話。
他吹了燈上床,不再多理會床下的人,只丟下一句:「取暖可以,別再生事。」
第二日,天光未明,陳豫起身。
他看到床腳邊,面容白淨的姑娘抱著男童靠在牆角,睡得正香。
他思索了片刻,從行囊中翻出一件物什,輕輕放在了已經熄滅的爐子上,隨即收拾東西,推門而出。
天光漸明,棗兒一個激靈驚醒過來。她慌忙看向床上——床上已經空無一人。
她的心頓時涼了半截。
她怎麼就睡了過去,全無覺察呢?
「姐,你看……」狗兒的聲音從爐子那邊傳來。他拿起爐子上的布包,遞到她手中。
棗兒接過,掀開布包,裡面是一把匕首,寒光內斂,刃口鋒利逼人。
她將匕首緊緊握在手中,手柄硌得她掌心生疼,她卻渾然不覺。
碎葉鎮。
這碎葉鎮地處邊陲,街道上鋪的全是碎石,車馬過處嘎吱作響。
陳豫一行人尋了個末等客棧,要了一桌酒肉,邊吃邊商量下面的行程。
陳豫夾了一筷子羊肉,道:「這鎮上盛產一種青金石,色澤濃郁,雜質少,西域那邊的商人很喜歡收。
待會兒吃完,我們出去打聽打聽行情,看看能不能收上一批。」
鬍子吃得酣暢淋漓,滿嘴流油,連連點頭:「霍爺,都聽您的!」
他伸手去拿酒杯,卻發現壺已經空了,不由嘖了一聲,「哎呀,真沒勁。我出去打酒!」
不多時,鬍子回來了,人還沒進門,笑聲先到了:
「霍爺!你看我尋到了啥!」
他往旁邊一閃,露出身後兩個人影,
「看這倆跟屁蟲——居然跟過來了!打從驛站到這兒,少說七八十里路!嘿,真行!」
陳豫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門口。門外站著鬍子領來的兩人。
一大一小,都戴著破布兜帽,全身上下灰撲撲的,像是剛從塵土裡滾過一遍。
小的那個躲在大的身後,怯生生地露出半張臉。
大的那個則直勾勾地望著陳豫,只有一雙眼睛清澈如泉。
陳豫問:「來找我做什麼?」
棗兒走上前,從懷裡掏出那把匕首,雙手捧著遞到他面前:「爺……您掉了這個……」
陳豫看著女子手上的匕首,目光卻落到了她的腳上。
碎葉鎮滿地都是稜角尖利的碎石,她沒有穿鞋,腳背上已經能看到幾處瘀傷和血痕,腳底想必更是慘不忍睹。
反觀那個男童,雖然腳也好不到哪裡去,但腳上纏了一圈又一圈的破布,起碼有所防護。
這女子看著年紀也不大,說到底,自己也還不是個大人呢。
陳豫輕嘆一聲,喚那刀疤臉:「順子,把你買的鞋拿來。」
順子哼了一聲:「那是我買給我閨女的!」
「到了地方給你閨女買更好的。雙倍。」
有了這句話,刀疤臉立刻眉開眼笑,打開包袱,將一雙樸素秀雅的繡花鞋遞到了陳豫手上。
陳豫接過鞋,蹲下身,輕輕托起棗兒的腳,將鞋給她穿上了。
大小剛好。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平淡:
「我們出去行商理貨,侍奉駱駝飲水、餵草、舔鹽磚的活計沒人干——讓他們來吧。」
鬍子哈哈一笑,仿佛對這種臨時添人的事早已司空見慣。
他轉身進屋,又端了些羊肉和熱湯汁出來,往兩人面前一放:
「行了,你們倆,吃吧。吃飽了去看駱駝去。」說完,他提著酒壺轉身進了屋。
陳豫也轉身進了屋。
棗兒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直到那扇門半掩上,再也看不見他了。
她又低下頭,攥緊了手中的匕首。
臉上有什麼東西在鬆動,她試著勾了勾嘴角,面上的皮肉僵硬得不聽使喚。
自逃亡開始,她已經不知道開心是什麼感覺,也不知道笑是怎麼做的了。
可直到今日,直到此時,她感到腳上傳來的酥麻的痛癢。
那雙鞋緊厚紮實地裹著她的腳,像是一層堅硬的殼,將她與那些尖利的碎石隔離開來。
她笑了起來,起初有些生澀,但笑著笑著,便自然了。
她賭對了。
她和弟弟能活了。
她有了可以追隨一生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