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聽著這股陰陽怪氣的調調,不由得輕聲哼笑。
她仔細打量了他一眼。
墨黑的長髮散落在肩頭,上頭不知什麼時候被扎了兩條歪歪扭扭的小辮子垂在耳邊,身上的衣裳也松垮凌亂,眼下還隱隱泛著青黑。
一看便知是被樂瑤折騰得不輕。
她上前幾步,伸手撫了撫樂瑤柔軟的頭髮,輕聲笑問:「她可安分?」
江凌川無語地笑了一聲,徹底閉上了眼睛,算是回答了。
因著他這一笑帶動了身體的震動,樂瑤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一側頭看到唐玉站在身後,小嘴一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一下子撲過來緊緊抱住了她的大腿:「娘……娘……想……」
「哦哦哦,乖寶,樂瑤不哭了啊……」唐玉連忙將她抱起,輕聲拍撫著哄慰。
原來,江凌川剛開始帶樂樂的時候,確實是其樂融融的。
樂樂笑得咯咯響,小嘴那叫一個甜,一口一個「爹爹好」「愛爹爹」,把江凌川哄得心花怒放。
可等到了晚上,天一擦黑,樂樂便開始到處找娘,怎麼哄都哄不住。
偏生唐玉這時候遞了消息回來,說晚上回不來了。於是,漫長的折磨便開始了。
唐玉看著江凌川如今這副生無可戀的模樣,又想起前天出門前他信誓旦旦說「瑤瑤樂得忘了娘」的樣子,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又強行壓了下去。
江凌川瞥了她一眼:「想笑就笑。」
唐玉撇了撇嘴,抱著樂樂轉身進門。
剛邁出一步,身體卻不自覺地晃了一下。下一瞬,她的腰和手臂便被人穩穩地托住了。
「怎麼了?」
唐玉搖了搖頭,笑道:「暈了一瞬,沒事。」
一隻粗糙的手掌覆上她的額頭,貼了一會兒,又挪回去貼了貼他自己的額頭。
「有些涼。樂樂給我抱吧。」
唐玉從善如流地將孩子遞了過去。樂樂本來就困了,剛才被她哄著哄著,又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江凌川將女兒輕輕放進搖籃里,回頭一看,唐玉已經撐著頭靠在了貴妃榻上。
「是不是還沒吃晚膳?」他問。
唐玉抱歉地笑了笑:「事情太多,一時忘了。」
江凌川幾步走近她,湊近了盯著她的眼睛看,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唐玉不自在地將臉別過去,臉上卻一痛——他又給她揪了回來。
「下次再這樣,別去慈幼堂了,在家好好陪我和樂樂。」
「欸……知道了……」
見她乖覺,他這才舒坦了幾分,掀了門帘出去了。
不多時,他端了一盅湯粥和兩碟小菜回來——湯粥是紅棗薏米粥,熬得綿軟濃稠,紅棗去了核,薏米也煮透了,入口順滑。
小菜是一碟紅燒獅子頭和一碟燙菜心,獅子頭醬汁濃郁,底下還擱著個小炭爐溫著,揭開蓋子時還冒著熱氣。
唐玉看著他那副有些得意洋洋的嘴臉,笑問:「這是你做的?」
江凌川揚了揚下巴:「嘗嘗。」
唐玉夾了一筷子獅子頭送入口中
咸香濃郁,肉質鬆軟卻不散,醬汁掛在肉丸上,恰到好處。她又舀了一勺粥,粥綿軟順滑,紅棗的甜和薏米的香融合在一起,暖融融地滑入胃中,竟然格外好吃。
「怎麼樣?好吃嗎?」江凌川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唐玉抬眼瞧著他那副求表揚的模樣,心中好笑,舀了一勺獅子頭送到他嘴邊。
他張嘴接了,咂摸了兩下,又一本正經地評價道:「肉還處理得不夠細,醬汁再稠一點就更好了。」
唐玉只笑道:「很好吃,比我做得好。」
江凌川眉梢一挑:「真的?比那誰做的還要好吃?」
唐玉便知道他這是又跟陳豫較上勁了。
她勾了勾唇,拿帕子擦了擦嘴:「他沒做過獅子頭這道菜,比不了……」
肉眼可見地,江凌川雙手抱臂,雙眉壓低,又不爽了。
唐玉憋住笑,拉著他的手臂將他拽到身邊,在他嘴角親了一口,又笑道:
「菜是沒法比,心意是比不了的。在我心裡,你做得最好吃了。」
江凌川的嘴角明顯鬆動了幾分,卻還是不依不饒:「還有呢?」
還有?還有什麼?唐玉想了想,又笑道:
「還有帶娃也帶得好——樂樂最喜歡爹爹了~」
江凌川這才順了氣,坐下來拿起筷子:「還有你,也最愛我。」
「是是是……」唐玉笑著應和。
唉,今天他可真是膩歪,不過看在他既帶娃又親自下廚的份上,多哄哄他吧。
兩人執筷用餐,江凌川順便問起慈幼堂出了什麼事。
唐玉便將丸藥生蟲霉變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兩人一邊吃一邊討論製藥流程的紕漏和銷路的維護。
話說到一半,江凌川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問道:「說起銷路,最近可有霍姓的人來找你要丸藥的餘量分銷?」
唐玉聽得不明所以。與她合作的經銷商不少,姓霍的倒是沒什麼印象,他為何突然提起這個?
她搖了搖頭:「沒有。怎麼了?」
江凌川見她一臉迷濛不解,便轉了口風:「沒有就罷了,只是隨口一問,別放在心上。」
唐玉卻越發好奇了。沒頭沒腦地突然提起什麼霍姓人,是怎麼回事?
再結合他今日這般膩歪,又是要她承認自己比陳豫強,又是拐著彎地討她歡心。
莫不是這霍姓人,與陳豫有什麼關聯?
自她當初冬日落水之後,便再沒了陳豫的消息。
除了偶爾從江凌川的口風中得知他還安在,便只能在護衛們的閒談中拼湊出只鱗片爪。
聽說當日江凌川尋到她、拿下陳豫之後,兩人赤手空拳地打了一架。
江凌川常年習武,又是錦衣衛出身,又在戰場上錘鍊了大半年;陳豫雖然也常年跑船、體格精壯,卻終究抵不住江凌川那股窮凶極惡的勢頭,被打得趴倒在地。
可據說那人即便是吐著血,也仍是笑著面對江凌川,眼神堅毅,還不知對他說了什麼。
再往後,便沒有他的確切消息了。太子那邊的備案寫的是:此人不安於官場,志在四方,非拘束之輩。
可那究竟是真的放他走了,還是旁的什麼,她無從知曉。
她正望著白瓷勺出神,手裡的勺子忽然被人抽走了。
「想什麼呢?」江凌川的聲音將她拉了回來。
他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起了什麼,又改了口,「晚上一起沐浴吧。水燒好了。」
唐玉的思路被他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徹底打斷,驚訝地抬頭看他——這突然的,說什麼呢!
江凌川笑得一臉無賴:「走吧!」說著,手臂穿過她的腿彎,一把將她橫抱了起來。
唐玉驚呼一聲,緊緊攀住他的脖子,面色霎時潮紅一片,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頓時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江凌川抱著她走到浴間。轉過屏風,水汽氤氳地撲面而來。
浴桶里熱氣騰騰,水面浮著幾片她慣用的干艾葉,旁邊矮几上擱著一壺溫好的黃酒並兩隻小盞。
她看了一眼,便知道這是他提前備好的。
這人嘴上不說,心裡卻把她的習慣記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就不再想那些事了。
陳豫也好,霍姓人也罷,丸藥的紕漏,明日的帳目——都暫且擱一擱吧。
今夜有水,有酒,有他,有隔壁房間裡安然熟睡的女兒。
日子不就是這樣的麼?一件瑣事疊著一件瑣事,一個難關挨著一個難關,可總歸有人陪你一起過。
窗外月色正好,清輝灑了滿院。
廊下的紅燈籠還亮著,夜風拂過,燈穗輕輕搖晃,影子映在窗紙上,像一幅安寧的年畫。
屋內水聲淅瀝,偶有低語和輕笑透出來,又很快被夜色吞沒。
日子還在平穩地過。
明日醒來,仍會有帳目要理、有藥方要擬、有小人兒扯著衣角喊娘親。
但這又何妨呢。
月色正好,人間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