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兄長徐稚初

2026-08-23 21:22:20 作者: 妖月眾生
  一個月後,棲霞殿前廣場。

  青石鋪就的地面被靈水洗過三遍,光可鑑人。晨光從山脊斜斜切下,正落在廣場中央懸著的那件法寶上——一面圓鏡,鏡框是暗銀纏枝,鏡面如水,卻不起一絲倒影,只隱隱有流光在深處遊走。四階下品,問心鏡。

  鏡下立著一根無色玉柱,與鏡心遙遙呼應。君映真正站在玉柱旁,一身墨青道袍,袖口用銀線暗繡了雲紋,手裡捧著一卷泛黃冊籍,神色是從未有過的端肅。

  廣場上首,只設了一把紫榆木椅。

  蘇晚棠斜倚其中,發間一支素銀簪,衣擺垂在階上,像攏著一袖山風,閒適得與這莊重場合有些格格不入。可沒人敢真當她閒——金丹威壓收得極乾淨,卻像藏在雲里的雷,只等一聲令下。

  左首,秋瑾盤膝坐在一方蒲團上,指尖掐訣,引動問心鏡。她氣息已至築基九重,周身木靈氣鼓盪,只是收勢時肩頭微不可察地一晃,顯然新破之境尚有些虛浮。她垂眼,將那點不穩死死壓住。

  右首,岩耕挎刀而立。刀未出鞘,鞘是暗金混鐵,吞口處纏著細密的符絲,名「金煞裂地刀」。他神色平靜,呼吸綿長,仍是築基七重——本命靈器要溫養的太多,刀、盾、弓,哪一樣都要嚼碎靈氣慢慢喂,進境自然慢。可那股沉厚,比同階更穩,像一塊浸透了水的青岩。

  台下,黑壓壓站了一百零四人。

  七十四人,是當日從斷雲仙城隨舟而來的新血;另外三十餘,多是當初在蒼瀾鎮妖城便跟來的雜役,劈柴、挑水、巡山、守田,幹了整整一年。




  「開始。」

  君映真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送進每個人耳中。

  第一個名字報出。一名鍊氣六層少年走出列,踏上去往玉柱的石階。問心鏡光一垂,他身形微頓,臉上掠過慌、羞、喜、怯,種種神色如走馬燈,半炷香後,秋瑾指尖一引,鏡光轉柔,放行。

  一個接一個。

  鏡光起,鏡光落。有人看見舊日殺過的妖獸,有人照見當年餓到啃樹皮的自己,有人對著鏡中幻境裡的父母掉下淚來。半炷香一輪,不急不緩。廣場上只有腳步聲、呼吸聲,和鏡面偶爾傳出的極輕嗡鳴。


  直到第四十七人。

  「下一個,陳三。」君映真念道。

  走出的是個瘦高散修,左頰一道疤。他剛踏上台階,問心鏡忽然一震,鏡面泛起渾濁灰氣,像滴入清水的墨。秋瑾眸光一凝——

  「著。」

  岩耕人未動,只右手三指微屈,一道靈光如無形絲線射出,精準扣在陳三後頸、肩井、腰眼三處大穴。散修連一聲悶哼都沒出,軟綿綿栽倒,被一股柔勁拖到台側早設好的禁室里,落鎖。

  君映真眼皮都未抬,繼續念:「下一位。」

  第六十二人,是個沉默寡言的少女。她走到鏡前,鏡光竟像被什麼舔了一下,暗了一瞬。幾乎同時,岩耕「千機扣穴手」再出,三道靈光疊打,少女悶哼一聲被拿住,拖入禁室。

  第七十人更乾脆——鏡面直接映出一小團翻湧的黑氣,像縮小的冥河。岩耕這次連人帶影一起鎖,動作快得只剩殘像。

  台下靜得可怕。

  剩下的弟子把頭埋得更低,卻沒人慌亂逃散。他們見過太多生死,知道宗門要的不是「乾淨」,而是「不藏」。

  「繼續。」蘇晚棠開口,只兩個字。

  儀式走完。一百零四人,篩下九十九。

  君映真合上冊籍,聲音揚起:「自今日起,爾等九十九人,入我萬衍門,為外門弟子。築基之日,方晉內門。」

  眾弟子齊齊躬身:「謝祖師,謝長老!」

  「參拜祖師——」

  話音落,天光忽暗了一線。

  不是雲遮日,是有一股極淡的意,從棲霞峰頂漫下來。九思樓方向,一道清光飄然而至,在廣場上空凝而不散,化作一道半透明的身影:青袍束髮,眉目溫和,像山間一縷不散的霧。正是九思真君一縷神念真身。

  「見過祖師!」

  九十九人膝蓋砸在青石上,磕得實響。

  有人手抖,有人哽咽。他們何等出身?散修、佃戶、破落戶,往日連金丹的面都未必見得全,今日竟得向一位元嬰真君叩首。這已不是造化,是改命。

  九思真君虛影抬手,虛虛一托:「既入我門,便是一家人。道在前,路在腳,莫負今日心。」


  簡簡單單一句,卻如醍流灌頂。一眾弟子只覺靈台一清,連日來緊繃的弦都鬆了些。

  「入門禮成。」君映真一抖袖,「藏經閣,開。每人可擇功法三卷,主修一,輔修二。限一炷香。」

  「轟——」

  壓抑了許久的聲浪終於炸開。九十九道身影幾乎是沖向山道一側那座剛剛掛上匾額的樓閣。往日他們練的是地攤撿的《五行鍊氣訣》、或是家族流傳的《火雲術》之類,今日竟能親手摸到正經傳承!有人直奔火系卷架,有人撲向丹方,有人攥著《雲絲繡詳解》又哭又笑——正是那叫沈念的姑娘。

  君映真守在閣外,袖子卷到手肘,一邊用留影石登記借出卷目,一邊還要防著誰貪心多抽一本,忙得腦門見汗。

  蘇晚棠仍坐在上首,看著那群跌跌撞撞的背影,嘴角極淡地彎了一下。

  ——

  峰頂,九思樓露台。

  風被一道無形界擋在外頭,石桌上茶煙細細。

  九思真君主位而坐,右側是花落真君——一身戎裝未卸,肩甲還沾著萬荒邊陲的灰;左側歸藏真君,布衣木簪,像個走方郎中。

  「恭喜九思兄,萬荒立道統,根腳穩了。」花落真君舉杯,茶當酒,「這杯,敬你這,沒白來萬荒一趟。」

  歸藏亦點頭:「道心如山,不欺後來。你這萬衍門,有古風。」

  九思真君笑一笑,將二人送上的禮收了:花落是一面「驚夜鑼」,可震散妖魂;歸藏是一卷「地脈養靈圖」。他神識卻總往山下飄,掠過廣場,掃過藏經閣,在岩耕與秋瑾身上停了停,又落在那間剛封了禁制的小地牢上。

  ——

  藏經閣前人流漸稀。

  秋瑾收了問心鏡,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正要起身,被歸藏真君叫住。岩耕也走過來。

  老者把二人引到一株老松後,聲音壓得低:「過幾日,我將帶那幫小崽子回蒼瀾界。開顏、開歡、泰清、景瑜、小莊、仕達……都走。」

  秋瑾指尖一顫。岩耕沉默片刻,低聲道:「老祖保重。」

  「你二人安心在此做事。」歸藏看著他們,語氣難得溫和,「早日結丹。金丹一到,自有回來的路。」

  他頓了頓,從袖中摸出一枚普通玉簡,塞進岩耕掌心,傳音入密,只一字:

  「給歸真。他暫留,有事可找他。」

  岩耕握緊玉簡,重重點頭。

  歸藏又看向岩耕,這一次,傳音只入他一人耳,字句卻如雷炸在識海:

  「你兄長徐稚初,如今在黑冥界勢力所控的黑鳳城。化名舒離洛,是當地化血門一名築基後期執事。」

  岩耕渾身一僵。

  歸藏老祖竟知道「徐稚初」,還知道他是自己兄長!

  黑鳳城……舒離洛……築基後期……潛伏在黑冥界修士眼皮底下?

  那個消失了幾十年的哥哥,不僅活著,還混到了黑冥界。徐家的布局,這麼深遠?他當年,又是怎麼過去的?

  無數念頭衝撞,岩耕面上卻不動,只垂眼,將那串信息死死壓在眼底深處。

  「路還長。」歸藏拍了拍他肩膀,像叮囑晚輩,「別急。」

  老者轉身,袍袖一拂,朝九思樓方向遙遙一拱,便踏空而去。

  ——

  黃昏再臨青嵐。

  新弟子們抱著功法卷,三三兩兩往小院走,臉上還帶著不真實的恍惚。靈田裡有新抽的穗,稚鷹閣的梁已立起,門樓旗在風裡獵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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