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青嵐山脈晨霧未散。
海棠靈舟貼著雲腳滑入山界,舟底擦過棲霞峰腰際的松梢,驚起幾隻正啄食靈芽的青羽雀。
新弟子們扒著舟舷往下望,先看見的是一片錯落有致的小院——青瓦白牆,檐角統一壓著一小片避塵瓦;院牆不高,剛好擋住外人視線,又不礙吸納山間靈氣。
每座院門懸著未刻字的木牌,顯然留待主人自題名姓。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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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棠收了靈舟,指尖一引,淡粉陣光如潮退去。
七十四名鍊氣修士腳踏實地,腳底傳來清晰溫潤的靈壓——四階靈脈的青嵐山,哪怕只泄出一絲邊角,也夠他們吐納時眉梢發鬆。
先前在斷雲仙城聽說「一人一院、丹藥管夠」時,還有人當是畫餅,此刻吸進第一口棲霞峰的風,才知大長老當日那句「不欺後來人」,是實打實的底氣。
山道下,秋瑾已候了多時,身後跟著兩名鍊氣中期的外門雜役。
她沒多寒暄,只抬手一指山坳:「東向七十四院,門牌對應登舟時的號牌。每人院中石桌上有一瓶聚氣、一瓶辟穀、五十斤青禾靈米。」頓了頓,又補一句,「靈米吃完了,找我領。」
有人怯生生問:「長、長老,這院子……真就我一人住?」
「六十丈見方,嫌大可以自己搭藥圃,或養兩隻小靈寵。」秋瑾語氣平淡,「別把陣法踩塌就行。」
人群里爆出低低的歡呼,很快又被更深的安靜壓下去——那是震撼。他們大多出身散修或中小家族,何曾想過有朝一日能在四階靈脈上獨占一院,還被叮囑「別嫌大」。
岩耕站在秋瑾身側,目光掃過一張張又驚又懵的臉,只在心裡默數一遍人數。七十四,一個沒少。他摸了摸懷裡那塊暖玉,已被體溫焐得發燙。
——山不倒,人不散。
——
棲霞峰中部,原是一處遭雷劈過的平台,如今立起一座恢弘殿宇:青石為基,沉鐵為梁,匾額只三字,是君映真用炭筆描了三遍才定下的——棲霞殿。
殿內無多餘陳設,四張木椅圍著整塊青石磨出的圓桌。蘇晚棠坐北,岩耕、秋瑾、君映真各占一方。
桌上攤著幾份玉簡,還有那枚記錄了「黑冥魔修」全過程的留影石,靜靜躺著,像一枚尚未炸開的雷。
「一個月後,可舉行入門大典。」君映真先開口,指尖在石桌上劃了個圈,「由我主禮。流程已擬好:三拜山、立心誓、點靈燈。只是——」他抬眼,「大師姐,是否發帖,請外宗觀禮?」
空氣靜了一息。
「不請了。」蘇晚棠略作沉思,搖頭道,「我們才多少人?宗門新立,庫房裡除了師尊給的底子,沒什麼能給人看。這時候把人請來,是讓他們數我們幾根骨頭?」
岩耕亦搖頭:「石家在暗,萬荒妖界在側,誰知道來的是賀客還是探子。一切從簡,關門立門。」
「我附議。」秋瑾溫養著手裡的「玄木長生劍」,「第一茬靈米都還沒熟,拿什麼待客。」
君映真笑了笑,指尖一敲桌面:「那就這樣定了。只立門,不揚名。」
——
「各峰節點,我走了三遍。」岩耕將一份地形玉簡推到桌心,「主脈在棲霞、聽濤、觀雲三峰交匯處,副眼十二,暗哨三十七。可布『九宮八卦萬象陣』。」
蘇晚棠頷首,抬手在桌上一按,三道流光飛出,落在石面化作虛影——一鑒、一劍、一盾。巡天鑒緩緩旋轉,旁側是一柄如冰似霧的長劍,再旁是一面土黃泛金紋的重盾。
「師尊給的。『巡天鑒』你們已見過;此劍名『清宵』,專斬邪祟妄念;此盾名『承岳』,主守兼鎮脈。正好一主中樞,兩鎮副眼。陣法我來牽頭,岩耕你協助我梳理陣法節點。」
「好。」岩耕收了盾影,又從儲物袋摸出兩樣東西丟在桌上——一尊三足鼎,通體暗紅,鼎腹冤魂紋路微微蠕動;另一件是半塊燒得焦糊的玄鐵盾殘骸。
「路上斬殺兩名金丹所得。『赤煞焚心鼎』,還有這『掩心盾』,路子與我們不合,用著膈應,先入庫。」
蘇晚棠瞥了一眼那鼎,眸色淡了些:「邪寶入庫,封三層禁制,日後或有他用。」
——
秋瑾接過話頭:「靈田已開墾三百畝,種了一階青禾靈米,估摸兩季後自給。後山暖坡我量過,平緩向陽,足夠開五萬畝。三年之內,我想把能種的都種上——三階『玉漿米』、四階『霜魄香稻』,趁現在青嵐還是四階靈脈。」她聲音壓低,「萬荒一旦靈氣衰減,靈脈降級是早晚的事。到那時,再想種高階靈米,就難了。」
「種。」蘇晚棠只回一個字,「人手不夠,從新弟子裡挑肯下力氣的。靈米比靈石更救命。」
「靈藥園暫擱置。」秋瑾續道,「我只帶人采了外圍伴生靈藥,夠眼下用。精力得先保靈田。」
——
君映真慢悠悠開口:「跟二師兄跑節點時,順手探了幾個礦脈。暖玉不少,還有伴生的『星紋鐵』『輕雲石』『赤砂銅』『玄陽鐵』,都是好東西。一層層開發,能換不少外財。」
他說著,看向蘇晚棠。
蘇晚棠推過去一枚玉簡:「我懂你的意思。但可以暫緩。師尊給的那批資源,撐十年沒問題。我們不是來當礦主的。」她指了指玉簡,「這是七十四人資料,你看看。」
君映真神識一掃,眉梢微動。
鍊氣九層五名,八層十七名,餘下俱在四層以上。更難得的是——有人粗通煉丹,有人能鍛凡鐵劍,有人會畫基礎火球符,甚至有個叫沈念的鍊氣七層小姑娘,竟在家族學過「雲絲繡」,能在帕子上暗繡避塵紋。
他抬頭,看向岩耕。
岩耕正摩挲著御靈環,聞聲點頭:「藏經閣、星輝塔是當前急需,得先立個殼。」
他伸出五指,虛虛一按:
「紫金丹宸,養火煉丹,秋瑾主事;萬鍛神工府與太虛墨符殿,我搭架子,日後慢慢挑弟子往裡塞;周天演陣樓,大師姐坐鎮;至於雲錦天機閣……」他看向君映真,「四師弟,你先掛著名。那小姑娘沈念,我記下了,你看著帶。」
「雲錦天機閣。」君映真低聲念了一遍,像在舌尖試一個未繡完的字,「行,我掛著。等哪天從外頭撿個有這方面天賦的,再好好培養。」
蘇晚棠環視三人:「稚鷹閣也要建。就在棲霞、聽濤與觀雲之間,向陽,離各院都近。每周一人輪值,給這幫小崽子講道、解術、答惑。萬衍門不是養大爺的地方,是教人活命之地。」
岩耕一怔,旋即沉聲:「是我疏忽了。傳道授業,本就該是根基。」
——
殿內靜了片刻。山風從半開的窗欞灌進來,吹得石桌上的玉簡微微一晃。
蘇晚棠忽然坐直,目光落在秋瑾與岩耕身上,神色鄭重:「秋瑾師妹,你築基八重;岩耕,你築基七重。金丹這道坎,你二人離得不遠了。」
兩人皆是一凜。
「萬衍門,不能只有我一個金丹撐門面。」她一字一頓,「未來幾年,宗務、外務、雜事,多壓在四師弟和你們二人之間分挑。但——」她頓了頓,「岩耕、秋瑾,你們修煉的時辰,必須占大頭。靈米有人種,宗門有巡,可金丹,只有你們自己能結。」
——
議事散時,天已近黃昏。
四人各歸其位:岩耕去峰後埋陣旗,秋瑾往靈田查水脈,君映真拎著那枚玉簡去山門,要把「萬衍門」三字用硃砂描一遍。
蘇晚棠獨自沿石階往上走。
棲霞峰頂立著一座九思樓,常年空著,像等了很久的人。那是留給九思真君的位置,踞靈氣最盛處,一塵不染。
她站在樓邊往下望——
山腰處,七十四座小院陸續亮起燈火;更下方,靈田泛著新綠的絨光;再遠些,幾處新建築基址已用白灰圈出,像未寫完的筆畫:
紫金丹宸的灶口朝東,萬鍛神工府的鍛台壓著火脈,太虛墨符殿的靜室背陰,周天演陣樓的石盤正對星位,雲錦天機閣選在常飄雲的一處緩坡,風一吹,像給樓留了條披帛。
稚鷹閣的梁木,明日就能立。
她站了很久,直到暮色把整座青嵐山脈染成沉靜的紫。
山風起,門樓上的旗緩緩展開,一個「衍」字在晚照里像剛蘸了血。
萬衍門,今日正式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