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坪喧騰漸息,兩派隨眾自散。
子達插刀入鞘,躬身道:
「聖女,李大俠,此番前往鬼市,某願引路,送到入口再折返。」
「龍、魚、鹿、鶴」四老裹傷,默立其後。
吳老大插話道:
「那北派鬼市的老掌柜,不知子達首領熟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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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達搖頭:
「北派的鬼市和你們不同,他們只做生意,不服我管。」
李世背著補天石,鎖鏈輕響,看著子達。
「所以,你只是送我們到那裡,不敢進入?」
子達無奈地點了點頭。
「酒池肉林以北,就不是我的地界了。是他的。」
「誰?」
子達苦笑了一下:
「姜無咎。」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像是含著一塊冰。
「鬼市的老掌柜?」
李世問。
「是。」子達點頭,又搖頭,「不只是老掌柜。他是鬼市的王,我若想進去,不能帶刀。」
吳老大吐了吐舌頭。
「我只知北派鬼市老掌柜開鎖很厲害,卻從沒見過,今天第一次聽到他的名字。」
子達看了他一眼,迅速收回目光。
「開鎖?哼......你們可知北派在殷墟地底待了四百年,為何從不敢冒犯鬼市?」
李世沒有開口。
吳老大搶著催問。
「為何?」
「因為進去的人,只要帶了兵器,就沒有一個完整出來的。」
子達的聲音有些發澀。
「三十年前,我派有七個高手不服氣,覺得鬼市占著我們的地盤做買賣,憑什麼不能分一杯羹?七人帶了兵器進去,想搶貨、奪地盤。結果進去七天,只出來了一個。」
「一個?」
「一個。」
子達道,「出來的時候,眼珠子沒了,舌頭沒了,手腳筋全挑了。懷裡揣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四個字——『既往無咎』。」
吳老大眯起眼。
「姜無咎的意思,是過去的事一筆勾銷,進了他的地盤,以前的恩怨、身份、門派,全都不作數。可你若犯了他的規矩......」
子達頓了頓。
「他會讓你活著出來,讓你把消息帶回來。讓所有人都知道,鬼市的規矩,破不得。」
「鬼市做買賣,他這個掌柜出不出面?」李世問。
「日常交易,有櫃面的人經手,從不需要姜無咎露面。」子達道,「他只在一種情況下現身——有人破了規矩。可破了規矩的人,見到他之後,都沒機會再說出他長什麼樣。」
「所以沒人知道他多大年紀,沒人見過他的真面目。也沒人知道他的武功路數,因為見過他出手的人,都死了。」
子清立於李世身側,白衣染灰,眉間金印已散,目光清冷如秋水,卻又有幾分小藤壺的樣子,此刻微微移眸,看向屍姬。
「你剛才說和這個姜無咎還有些淵源?」
屍姬一直沒說話。
此刻她忽然笑了。
那笑極淡,像冰面上裂開的一絲縫,轉瞬即逝。
「姜無咎。」她輕輕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舌尖像是在品味什麼陳年舊事,「他還沒死。」
子達一愣:「屍姬姑娘……你怎會認得姜掌柜?」
「認得。」屍姬道,「何止認得......」
她沒有再說下去,只是抬手,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腰側。那裡沒有兵器,只有一枚暗紅色的玉牌,被黑衣遮住,若隱若現。玉牌上似乎刻著什麼紋路,被衣料一掩,看不真切。
李世看了她一眼,沒有問。
子達卻被這句「何止認得」驚得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動,終究也沒敢再問。
他在殷墟地底活了半輩子,太清楚一件事——能和姜無咎「何止認得」的人,要麼是鬼,要麼比鬼還可怕。
子清卻有些不以為然。
「既然你認得他,能和我們同去更好,那事不宜遲,我們這就走吧......」
數人北行,吳老大和殷墟三老沒有跟隨。
李世開口再問子達,直插要害:
「那個蒙面人,是誰?」
子達腳步一頓,沉默片刻,低聲道:
「他是我北派的恩人。十年前找上我們,出錢出糧出兵器,打通通往地面的密道。北派這些年能撐下來,全靠他。」
「身份?」
「我曾答應過替他保密。只能說——此人朝中勢力極大,富可敵國。」
「他要什麼?」
「一個人,叫慕容世傑。」子達看了李世一眼,「他說此人受了重傷,可能流落殷墟。資助我們進攻南派,也是他的意思。他讓我們找由頭引出南派人馬,最好活捉聖女。他說……他要的人,可能和聖女在一起。」
李世心中一凜,面上不動,只淡淡地應道:
「走吧......」
子達在前引路,四老裹傷隨後,李世與子清並肩,屍姬落在最後。
甬道曲折,行了約半里,前方出現一間石室。
子清的腳步微微一頓。
石室里排列著十二尊青銅人像,每尊兩人高,手持戈、矛、斧、鉞,是南派的鎮派機關——「十二銅人」。觸發機括後,十二尊銅像會轉動行走,揮動兵器,配合無間,比十二個真人高手還難對付。
可此刻,十二尊銅像全爛了。
不是被劈開的,是被砸爛的。
銅像的胸腔被生生砸開,青銅齒輪、連杆、簧片,撒了滿地,像被剖開的肚腸。
地上還散落著一些乾枯發黑的碎塊——不是銅,是骨頭。人的骨頭,卻比尋常人大了一圈,有些骨頭上還連著發黑的筋肉,早已乾枯如柴。
「十二銅人機關陣,就這麼毀了......。」
子清的睫毛顫了一下,然後垂下眼,走了過去,沒有回頭。
又行百步,第二處。
甬道地面的石板全碎了。
那些石板原本是翻板,下面插滿利刃,兩側牆壁也有暗格,觸發後彈出長槍短刃,整座甬道瞬間變成刀山劍雨。
可此刻翻板全被踩爛,下面的利刃一根根被砸彎撞斷,斷口處扭曲變形;牆壁暗格被生生砸平,長槍斷成幾截,和碎石混在一起,鋪了滿地。
地上的發黑屍塊比十二銅人那裡更多,有些還保持著奔跑的姿勢,被利刃切成了幾段,卻仍在往前撲。
又行數十步,第三處。
「萬弩窟」。
甬道兩側石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弩孔,碗口大小,原本嵌著的銅製弩機全被砸爛了,石壁上留著巨大的砸痕,像是被什麼東西用拳頭生生砸出來的。地上斷箭散落,精鐵箭鏃全被砸扁撞碎,成了一堆廢鐵。
地上的發黑屍塊最多,層層疊疊,有些被箭射成了刺蝟,卻仍在往前爬,直到被射成了篩子才倒下。
子清站在甬道入口,目光掃過那些砸痕和碎箭,白衣下的手指微微攥緊。
「長輩說過,這萬弩窟自建好以來......從未被人硬闖過。」
現在「萬弩窟」像一具被剝了皮的獸,空洞地張著所有弩孔,再不會射出一支箭。
子清下意識看了一眼走在最後的屍姬,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李世,沒有說話。
屍姬經過時,地上那些乾枯發黑的屍塊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甦醒,然後又靜止了。
她面無表情,空洞的目光看著前方,彷佛這一地的狼藉和她沒有半點關係。
甬道越走越寬,火把漸稀。一炷香後,盡頭豁然開朗。
一座城。
子達揚手:
「這裡便是酒池肉林。」
李世舉目,最先映入眼帘的,卻是一片焦黑。
城牆風化,破損不堪。
一條石板大道直通深處,早被燒成赭紅色,裂縫縱橫,如一張張乾裂的嘴。
道旁石柱相對,夔龍饕餮紋猶在,柱身卻熏得漆黑,風一過,黑灰簌簌而落。
「周人滅商後,在這裡放了一把火。」子達道,「足足燒了三個月。」
大道左側現出一片石砌平台,中央一口圓形巨池。
李世腳步頓住。
「酒池?」
他讀過史書。酒池肉林四個字,他從小便知——商紂王以酒為池,糟丘十里,使男女裸相逐其間,為長夜之飲。那是驕奢淫逸的極致,是亡國之君的罪證。史書上的酒池,該是碧波蕩漾,酒香十里,池上可以行船,池畔可以醉臥三千人。
可眼前的酒池,沒有酒。
更不是什麼行船的池。
池壁岩石壘就,雲紋猶在,池底隱約可見陶管的殘斷——那是引水的管道,燒成了琉璃狀的硬塊。
子達蹲下身,指了指池壁內側一排整齊的石槽:
「暗河之水從城西引來,先入這池沉澱,再經九層沙石過濾,由這些石槽分流出去,通到幾十家酒坊。殷朝的鬯酒,大半出自這裡。」
鬯酒。李世知道,那是祭祀用的香酒,釀以鬱金,芬芳條暢,是獻給祖先和神靈的,不是給人喝的。
「原來這不是紂王的酒池,是殷商的釀酒坊。」
可此刻,酒池池口一圈石壁被燒得發白,裂紋如蛛網,石皮剝落,露出赭紅石胎。池底積滿黑灰碎瓦,引水的陶管熔成一團,幾株枯草從灰縫裡鑽出,在風裡微微發抖。
「放火時池子是滿的。」
子達的聲音有些發澀。
「水燒開,蒸汽炸裂池壁。水燒乾後又燒了不知多少天,石頭都燒白了。」
李世飄至池邊。
池畔幾根石柱,上刻人形浮雕——捧觚者、牽牲者、跪禱者。可那些臉全被火燒融了,五官糊成一片,如一張張無面之口,在焦黑石柱上無聲長嘯。
風從池底湧上,挾千年潮腐與焦燼之氣,撲面如刀。
李世伸手,指尖碰了碰池壁。石頭是涼的,可那裂紋深處,彷佛還藏著三千年前的餘溫。
「史書上寫酒池,寫的是一個君王的荒唐。」他心道,「可站在這裡,只看到一座釀酒坊的灰燼。荒唐是寫在書上的,灰燼是刻在石頭上的。」
再往北行,大道兩旁建築漸稀,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高大石柱,森然如林。
每根柱上有一個鐵環,早被燒得變形,有的熔成鐵疙瘩,有的斷成兩截,與石頭鏽死在一起,垂掛如折頸之禽。
「肉林?」
史書上的肉林,該是懸肉為林,使男女裸相逐其間,追逐嬉戲,徹夜不休。那是一個王朝最荒唐的春宮,是寫在每一卷亡國史里的警示。
可眼前的肉林,既沒有懸掛的肉,也沒有裸奔的人。
只有石柱。
子達走到一根石柱前,指尖拂過柱身。那石柱上密密麻麻全是刀痕,深淺不一,有的地方還殘留著暗黑的污漬,雖被火燒過,仍隱約可辨。
「這些柱子,是拴牲口的。」子達道,「鐵環上穿繩索,牛羊豬犬牽進來,拴在柱上,當場宰殺。柱間有地溝,把血引走,皮肉骨當場分割,鮮肉直接送進城裡的坊市,或者醃了存起來。這是殷墟最大的屠宰場。」
屠宰場。
不是紂王的肉林,是殷商的屠宰場。是給全城供給肉食的地方,是血腥味最濃的地方,是成千上萬牲畜喪命的地方。
李世低頭看去。柱間地面獸骨層層疊疊,積了千年,有些被火燒得酥脆,一碰成粉。
風穿石柱,捲起黑灰,嗚嗚作響,如無數亡魂低語。那些變形的鐵環在風裡微微晃動,發出細碎的叮噹聲,像是誰在黑暗中搖著鈴鐺,搖了三千年,仍未停。
「這座城,是周人燒的?」他忽然問。
子達一愣:「自然是周人。」
「未必。」
屍姬不知何時到了柱邊,站在李世身後三步,半張臉隱在影里,半張臉被頭上銀飾映得透明。
「我三師父說過,殷商末年,貴族酗酒成風,祭祀日繁,牲畜日多,作坊日夜不停,城外田地卻無人種了。百姓餓肚子,貴族還在喝酒。」
她聲音冷得像冰。
「周人打來時,貴族還在喝酒吃肉。奴隸開了城門。火,是奴隸放的。」
子達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剛才那三處機關陣,已經告訴他眼前這個女人是什麼人了。
她說的話,他不敢反駁。
李世看了屍姬一眼,轉身,繼續往北。
子達在石柱邊緣止步。
李世也停了。
因為他注意到一件事——肉林入口的石柱上,那些變形的鐵環之間,每隔七根,便有一根石柱上刻著一個極小的符號。
細看是一個「咎」字。
刻得極淺,筆畫卻鋒利如刀,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摳進石頭裡的。
子達的目光也落在那個字上,臉色驟然變了,下意識退了半步。
「你認得?」李世問。
子達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壓得極低:「這是……鬼市的記號。」
「鬼市的人,在這裡留記號?」
「不是留記號。」子達搖頭,「是劃地盤。從這根柱子往北,肉林以北,就不是北派的地界了。」
「所以你只能送我們到這裡了?」
「是。」
子達坦然道。
「子達不怕死,可子達死了,北派就真散了。姜無咎若不想讓我進去,我走不到第十根柱子。」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銅片,遞給李世。
銅片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個「咎」字,背面是一隻獨眼。銅綠斑駁,邊緣磨得發亮,顯然被人摩挲了無數遍。
「這是姜無咎給我的......拿著它,或許會見你。」
「或許?」
「或許。」子達苦笑,「他若不想見,銅片就是一塊廢銅。他若想見——」
子達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想見,也未必是好事。反正我是沒去見過他。」
李世接過銅片,收入懷中。
「解開鐵鏈的事,可以問他?」
「可以。」子達道,「剛才吳老大也說了,此人極善開鎖,再加上殷墟地底四百年,就沒有姜無咎不知道的事。可他答不答,答多少,要看他的心情。」
說完,他後退一步,躬身行禮,帶著四老轉身,黑色華服很快沒入焦黑的街道,腳步聲漸遠。
屍姬路過那根刻著「咎」字的石柱時,停下腳步。
風穿石柱,捲起黑灰,嗚嗚作響。
北派鬼市。
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