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騰之中,蒙面人移步到子達身側。
他語聲壓得極低,只兩人才聽得見:
「首領,這局,還沒輸。」
子達側臉看他:
「三煞盡破,屍姬重傷,還能怎樣?」
「殷墟鐵律。」
蒙面人目光掃過懸在半空的李世。
「南北之爭,只限本族子弟,外人一律不得插手。」
子達瞳孔,精光驟亮。
「他是外族人?」
蒙面人點頭道,「這點我可以肯定,那第三場,不能作數。咬死這一條,今日便無勝負。」
子達仰面大笑,拍了拍蒙面人肩頭。
「好。好一個不能作數。」
他踏前一步,聲如洪鐘,壓盡滿場喧譁:
「都與我靜一靜......」
南陣的喝彩漸漸稀了。
子達揚手,直指李世,朗聲道:
「此人非我殷墟族人血裔,乃外姓過客。南北之爭,祖規在上——外人不得插手。他破三煞,作不得數。」
吳老大怒道:
「放屁!李世是我請來的客人,如何作不得數?」
子達嗤然一笑:
「客人?吳老大,規矩是你我兩族先人定的,外人不許插手,這話你不會不認吧?」
南陣眾人面面相覷,一時語塞。
那規矩,確實刻在殷墟入口的石碑上,風雨剝蝕猶在,只要應允比武,誰也賴不掉。
便在這僵持之際,一道嬌小的身影從南陣里走了出來。
小藤壺將啃剩的果核往旁一拋,拍了拍手,仰著小臉,走到場心。
「你說外人不許插手?」
子達垂目看她:
「怎麼,小丫頭,你有話說?」
小藤壺抬手遙點屍姬:
「那她呢?苗疆三屍煞的傳人,總不是你殷墟北族的人吧?她也是外人,你怎麼不說她不作數?」
子達一怔,隨即笑得更歡了。
「她?她確是外人。」
「那便更好了......」
他兩手一攤,一臉無賴相。
「她自然也不作數,今日這一場,從頭到尾,算白打了。」
小藤壺瞪圓了眼:
「白打了?」
「白打了又如何?「子達洋洋得意,「有本事,再派你族裡的人來。」
小藤壺小臉漲得通紅,跺著腳往前沖了幾步,指尖幾乎點到子達胸口:
「你你你……你這是耍賴!屍姬助你們破了機關陣才能到這兒,現在輸了你才這樣說,憑什麼?」
子達低頭看著這張氣得鼓鼓的小臉,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獰笑。
「小丫頭,嘴皮子倒是利索。你過來,我告訴你憑什麼。」
小藤壺以為子達真要同她辯論,氣鼓鼓地超前走了幾步,卻不料子達來得更快。
吳老大察覺到不妙,連忙出聲:
「小藤壺,快回來。」
小藤壺吃了一驚,瞬間感到危險將至,扭頭就跑。
子達出手極快,五指一扣,便拿住了小藤壺的後頸。
「就憑這個。」
小藤壺渾身一僵,眼神有意無意地望向李世,眨巴了一下。
李世離小藤壺最近,本應上去救人,卻因為小藤壺用極為奇怪的眼神,朝他眨了一下,又停住了。
「她想做什麼?」
石坪上驟然一靜。
吳老大暴喝:
「子達!你敢!」
子達扣著人,徐徐退回北陣。
「龍、魚、鹿、鶴」四大長老雖各自帶傷,仍默契地圍上來,合攏兩翼,將退路護得嚴嚴實實。
「有什麼不敢的?」
子達揚聲道:
「今日比武不算完。這小丫頭,我先帶回北族,好生照料。何時想通了規矩,何時來贖人。」
小藤壺的脖子在他掌中掙了掙,臉色發白,瞧著是怕極了。
可無人留意——她攀在子達腕上的那隻小手,指縫間有極淡的白氣滲出來,細如遊絲,順著子達的皮肉一絲絲往裡鑽,像深秋子夜的寒意,漫過窗紙時無聲無息。
子達只覺這丫頭渾身冰涼,扣著她的那隻手微微發麻,也沒往心裡去。
「一個小丫頭罷了,生的倒還水靈,能翻出什麼浪?」
殷墟三老見李世未加干涉,齊齊向前。
天地老怪對著子達。
「放了她。」
語聲不重,卻像冰錐落地,鏗然有聲。
子達哈哈大笑:
「放了她?天地老怪,你如今身負重傷,瞳術不能施展,還想管旁人?我勸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老怪爺爺,不用管我。」
便在這時,子達掌中那個「瑟瑟發抖」的小丫頭,忽然不動了。
她仰起臉,背對子達。
眼裡的懼意,像潮水一樣退了個乾淨。
剩下的,是一種很靜、很冷的東西。
「子達。」
還是那把軟糯的嗓子,可腔調已完全換了。
「你放開我,我跟你單打獨鬥。」
子達一愣,隨即笑出了聲:「你?跟我?」
「你贏了,我隨你回北族,聽憑處置。「她一字一句,吐字如珠,「你輸了,北族認輸,南北歸一。」
子達笑得更厲害了,前仰後合。
「小丫頭,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南北歸一?這種話,也是你一個啃果子的小丫頭能說的?」
他低頭湊近,鼻息噴在小藤壺粉頸上:
「你算什麼東西?你們聖女都沒開口,輪得到你替南派做主?」
小藤狐沒有躲。
她仰著臉,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我算什麼東西?」
她的聲音,開始變了。
軟糯一點點褪去,清冽一點點浮出。
「你瞧瞧清楚......我到底是誰?」
她緩緩抬手,拔掉髮簪,指尖點向自己的眉心,動作一氣呵成。
她整個人的氣韻,開始變了。
最先變的是眼。
那雙眼裡的嬌憨、急切、惶懼,一層層剝落,露出底下冷艷的神色。
再是周身。
淡薄的白霧自她體內漫出,如煙似絮,將她籠在當中,藤黃衣袂在霧裡輕輕翻捲成白色,竟有出塵之姿。
最後是眉心。
一點金光透膚而出,漸漸明亮,展成一枚精緻的印紋——形如蓮花,寒焰灼空,在夜色里熠熠生輝。
子達不由自主地鬆了手,退開兩步,瞪大雙眼。
小藤壺緩緩轉身。
「聖女金印。」
石坪上的喧騰,像被人一把掐斷了喉。
吳老大張著嘴,半晌合不攏。
天地老怪終於睜眼,渾濁的眼珠里閃過一道精光:
「聖女子清……是聖女子清。」
不素道人喃喃道:
「聖女金印……傳說此印乃殷商主脈傳承所系,絕不能假,她竟能以秘法斂於皮下,無人知曉。」
千機老三嘴裡嘟囔:
「小藤壺竟是聖女?那場賭局......聖女也騙人,聖女也騙人……」
千機老三捶胸頓足,棋子散落一地。
他忽然苦笑,望向李世。
「願賭服輸......我早說這殷墟困不住你,小藤壺偏要跟我賭……我還特意擺火盆,將你引向墮肉淵......一切皆是徒勞......「
不素道人愣了一下。
「什麼?我說我的清修之地極為隱秘,他找出路怎麼就找到我家門口了?原來是你故意的......滿堂喝彩皆看客,獨我一人在局中......你害我出醜,找打......」
天地老怪悶哼一聲,制止了兩人打鬧。
「聖女,你全都知情啊,我還道你出事了。」
子清沒有接話,只淡淡掃視北派。
先前身中寒毒、命懸一線,被李世從補天石上以真氣救回的那個聖女,又回來了。
李世這才恍然大悟。
「難怪我剛才就覺得這小藤壺看著特別眼熟,他竟是聖女子清,也怪不得是小藤壺教我補天石運氣口訣,她們倆竟是同一個人......卻從未同時出現過......」
沒人能想到,那個整日啃果子、蹺腿看熱鬧、跟在三老後面到處亂跑、化名「小藤壺「的小丫頭,竟是聖女子清。
子達臉上的笑,僵住了。
「南派聖女斂了金印,換了著裝,化身小藤壺,來到血凝株前,接受了三勝定輸贏的比武,她究竟想做什麼?」
「難道將南派內鬥,殷墟三老負傷,天地老怪不能施展瞳術的消息傳給我們的,也是她?」
子達猛地低頭,看著自己右手。
那隻扣過「小藤壺」後頸的手,已經泛出青氣。
五指僵直,寒意沿臂而上,連肩頭都開始發木。
「你……你何時……「
子清語聲清冽,如泉擊石:
「從你扣住我的那一刻。「
她語速雖慢,卻字字誅心。
「我掙,是為了讓你扣得更緊。扣得越緊,寒毒才入得越深。「
子達臉色由青轉白。
他能覺出那股寒意已經鑽進丹田,每提一口真氣,經脈便僵硬一分。
「寒毒……「
「李世能解。「子清看著他,「你,能麼?「
子達咬緊滿口鋼牙,反手抽出背後那把長柄大刀。
刀身闊大,寒光凜冽,刀背鑄著猙獰獸首,柄上鮫綃暗紅。
「破周刀」,他的成名兵刃。
「中了寒毒又如何!我破周刀下,從未有過站著的人。「
他暴喝一聲,真氣貫刀,橫斬而出。
可刀揮到半途,臂彎驀地一僵。
寒毒在經脈亂竄,真氣接續不上,這一刀的勢,比平日鈍了三分。
刀風卷到子清面前時,已帶了遲滯。
子清不閃不避,纖掌輕抬。
白霧自掌心湧出,迎上刀風。
「嗤——「
刀風撞入白霧,如紅鐵投進雪堆,滋滋作響,白汽蒸騰。
子達的刀勢,又弱了一分。
他臉色更青了。
每催一次真氣,便像在冰窖里撈刀,丹田冷得發疼。
「不服,再來!「
他咬牙,雙手舉刀過頂,十成力道劈下。
可雙臂已經僵了,刀舉到最高處,又頓了那麼一頓。
就這一頓。
子清身形如煙飄起,避過鋒刃,指尖一彈,一縷寒氣正中他腕脈。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面精彩內容!
子達手腕一麻,大刀幾乎脫手。
他怒吼一聲,旋身反掃,刀鋒朝子清腰間狠狠削去。
這一刀又快又刁,本是避無可避的殺招。
可他的動作,還是慢了。
子清折腰避過,掌心按上他持刀的手背。
只一按。
子達渾身劇震。
寒氣順臂而上,如洪水決堤,整條胳膊瞬間沒了知覺,經脈凍得結結實實,真氣再也提不起來。
破周刀,噹啷墜地。
子達踉蹌倒退,臉如灰土,唇色泛紫,渾身抖得像風中敗葉。
他想運功逼毒,可真氣一動,寒意更盛,丹田如墜萬丈冰窖。
一口熱血,噴在青石上,瞬間凝結成霜。
「你……」
他指著子清,一個字也說不全,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寒氣包裹,牙關格格作響。
子清立於白霧之中,額間金印幽光流轉。
「子達,你輸了。」
北陣四大長老面色齊變。
龍歸田捂著胸口急道:
「寒毒攻心!再不拔除,子達撐不過一炷香。」
其餘三長老搶上前去,各運真氣想替他逼毒,可指尖剛觸到子達身體,寒氣便順指而上,凍得他們急忙撤手。
「不行!這寒毒太邪,我們逼不出。」
「誰能解……」
龍歸田環顧四周。
吳老大幸災樂禍,滿臉笑意。
殷墟三老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屍姬捧心,盯著李世,一動未動。
他目光最終落在李世身上。
「整個殷墟,或許只有那一個人......」
李世看了看跪地的子達,又看了看子清,沉默良久。
「聖女故意設局同千機老三打賭,檢驗我能否打贏殷墟三老,又讓我給她解毒,告訴我三老過往,激起我憐憫之心,出手助南派獲勝,她究竟想要做什麼?」
此時聖女子清也正好望向李世,目光交織,充滿渴望。
「原來這才是她......真正的用意啊。」
李世背著補天石飄了過去。
「她用補天石救了我,正好我也有求於她,何樂而不為?」
吳老大一愣。
「李兄弟,你這是……」
李世沒答,落在子達身後。
補天石的紅光,自他背後亮了起來。
一股暖意灌入子達體內,如春水化開凍土。
子達體內的寒毒被一絲絲逼出毛孔,其臉色由灰轉白,由白轉紅,呼吸漸漸勻了。
良久,李世收功。
子達咳出一大口黑血,癱坐在地,大口喘息。
寒毒,散了。
石坪上靜得能聽見夜風吹過石縫的嗚咽。
「龍、魚、鹿、鶴」四大長老望著李世,神色複雜。
此人先破了他們重金請來的屍姬三煞,又救了他們北族之主。
打服了他們,又救了他們。
「首領,這......」
子達回頭,卻找不到一直站在他身後的蒙面人。
蒙面人早就走了。
他在北陣陰影里,將這一切早都盡收眼底。
「我輸了......他就是我要找的慕容世傑......我居然沒認出來......看來他的傷全都好了,哎......一切都晚了。」
他指節微微發白,腰間那塊玉佩被攥得發燙。
金印的光、補天石的紅,在他瞳中交替明滅。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垂下眼帘,將玉佩收入懷中。
轉身,沒入甬道深處。
黑暗漫上來,吞沒了他的衣角,也吞沒了他的來歷。
無人追問。
也無人知曉,他究竟是誰。
「慕容世傑,我記住你了,下次再見,你就沒這麼好運了。」
子達沒找到蒙面客,失了靠山,搖了搖頭,長嘆一聲,對聖女子清說道:
「殷墟舊制,三勝定乾坤,是我們輸了,你才是殷墟之主。」
他站起身,踏前一步,朝李世深深一揖。
「這位大俠,活命之恩,北派上下,沒齒不忘。」
「龍、魚、鹿、鶴」四大長老面向聖女子清,再揖。
「聖女,北派,認了。」
「從今往後,殷墟南北,合為一族。」
「北派子弟,聽從調遣。」
子清點了點頭,朝李世眨了眨眼,仿佛在說:
「謝謝你,還是你懂我。」
吳老大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快步攙住子達。
「好!好!都是殷墟的子孫,往後不分你我。」
天地老怪、不素道人、千機老三也齊齊上前,與「龍、魚、鹿、鶴」四大長老見禮。
數十年的南北恩怨,今日,一筆勾銷。
不是打出來的。
是聖女子清借李世解毒之恩,化了這數十年的干戈。
屍姬看著眼前兩族和解的場面,神色平淡。
她不在意什麼兩族歸一,只死死地盯著李世。
眾人的目光,重又聚回李世身上。
李世開口:
「吳老大。」
吳老大連忙回頭:「李兄弟,你吩咐。」
「你替我辦件事。」
「莫說一件,十件、百件都行......」
李世動了動手腕,鐵鏈嘩啦作響。
「把這鎖,給我開了吧。」
吳老大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看了看李世手腳上的玄鐵鎖鏈,又看了看他背後的補天石,面露難色。
「李兄弟……這鐵鏈是北派鬼市的聖物。系法我學過,可解法……當年鑄鎖的異人沒傳下來。」
李世皺眉:「什麼意思?」
「整個殷墟,興許只有北派鬼市的人,才知道怎麼開。」
李世沉默片刻。
「你曾說你是殷墟鬼市之主?」
「南派,南派。」
「殷墟鬼市也分南北?」
吳老大點頭:
「先前殷墟南北沒統一,但也可以做生意,南派鬼市全由我打理。」
「那北派鬼市呢?」
「在酒池肉林。」
子達插話。
「既然我已說了,北派臣服於南派,尊聖女為殷墟之主,北派的地方,隨你們去。」
子清走上前,額間金印已然隱去,又恢復了小藤壺的模樣。
「成,李世,我陪你去,路我熟。」
李世一怔。
「你熟路?現在的你,究竟是誰?」
「你想我是誰,我就是誰。嗯......作為小藤壺,我早去過了......」
她頓了頓,語聲放柔了些:
「補天石上,你救過我。今日又救子達,助南北統一......這趟路,該我陪。」
「我也去。」
屍姬撿起地上銀冠,走近李世。
她傷還沒好全,臉色仍有些蒼白,卻已站得穩了。
眾人看向她。
屍姬空洞的眼底,有了一點微光。
「北派鬼市的老掌柜,和我有些淵源,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她看了李世一眼。
「你也救過我。這條命,我記著......」
喜歡七彩玲瓏甲七彩玲瓏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