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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二章 姬局

2026-08-25 15:11:55 作者: 京男蒙難
  「第三煞——情煞。」

  話音落,粉色霧氣驟散。

  

  屍姬身形一旋,周身白光暴漲。

  一道白色旋風自她腳下升起,越轉越快,越轉越大,白芒刺目,將她整個人裹在旋風之中。

  風勢越來越急,白光越來越盛,整座石坪都被白光照亮。

  白光之中,無數細碎的光點隨風旋轉,如螢火,如星塵,飄飄蕩蕩,瀰漫全場。

  這一刻,南陣之中,小藤壺啃果子的動作驟然停住,眼底所有篤定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徹徹底底的驚愕。

  毒煞霸道、欲煞妖媚,皆在情理之中,她始終信李世能夠破解。可這情煞白光漫天、風鎖神魂,無形無相,直侵心魂,全然超出了她的認知。

  她怔怔望著那籠罩全場的素白旋風,嘴裡的果子忘了咀嚼,汁水凝在舌尖,心底第一次生出慌亂——她看不出招式路數,辨不出攻守利弊,更猜不到李世能否扛住這誅心之術。

  情煞,不傷身,不擾欲,只誅人心最深處的執念與過往。

  這是她從未見過、從未聽聞的可怖術法。

  情煞。

  這是屍姬的情煞師父教她的最後一招,也是三煞中最厲害的一招。

  情煞師父不僅是一個女人,也是三個師父里最神秘的一個,她整日蒙著臉面,據說自己把自己毀了容。

  她沒事就一個人坐在山洞裡發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屍姬問情煞師父:「你在想什麼?」

  情煞師父笑了笑,說:「我在想一個人。」

  「想誰?」

  「一個……早就死了的人。」

  情煞師父的眼神,她到現在都記得。

  那是一種……很深很深的寂寞。

  像一口井,深不見底。

  後來她才知道,情煞師父年輕的時候,愛上過一個男人。那個男人是個正道俠客,來苗疆剿滅邪修。

  情煞師父想殺了他,可最後,她愛上了他。


  再後來,那個男人知道了她的身份,一劍刺進了她的心口。

  情煞師父沒死,她活了下來,可心死了。

  從那以後,她自毀容貌,練成了最厲害的情煞。

  她常說:「情之一字,最是傷人。能殺人,也能救人。能讓人上天堂,也能讓人下地獄。」

  屍姬那時候不懂。

  後來她殺了情煞師父,用的就是情煞。

  她引動情煞師父心裡的那段情,讓她自己走火入魔。

  情煞師父臨死前,看著她笑,說:「好……好……不愧是我教出來的……」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解脫。

  屍姬那時候仍然不懂。

  現在,她好像有點懂了。

  以白風為引,以情絲為刃,直入人心最深處。

  毒煞傷身,欲煞傷心,情煞……傷魂。

  欲煞傷心,只要心裡有別人,就能收住。

  可情煞傷魂。

  它引動的不是情慾,是人心中最深、最真、最痛、最放不下的情感。

  那段刻骨銘心的往事,那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人。

  只要你有,它就能引出來。

  只要你有,你就躲不掉。

  昔年情煞本尊憑此一手,令無數英雄豪傑心甘墮落,比行屍走肉還要不如。

  李世眼前光影驟變,幻境叢生。

  雷家初遇的殘垣月色,一路同行的生死相依,峨眉懸崖的衣角紛飛,伏羲墓中的霓裳淚影,黃河岸邊的瀕死相依……

  沈夢的眉眼笑意、淚光溫柔、生死與共,一幕幕,一幅幅,歷歷在目。

  李世執沈夢半生牽掛,一念翻湧,亂了心神,鎖鏈微顫,呼吸漸促,深陷紅塵情劫。

  「沈夢……沈夢……」

  李世心底一遍遍念著這個名字,幾乎分不清,眼前出現的究竟是幻像?還是現實?

  他只知道這個人,自己絕對放不下。


  屍姬立於霧中,眸光幽冷。

  她最懂人間情苦,最曉執念傷人,世人縱是鐵石心腸,亦有軟肋情根。

  白色旋風越轉越急,白光越來越盛,將李世整個人都照了進去。

  屍姬立於旋風中心,嘴角勾起詭異笑意。

  「情煞一出,無人能擋。縱是鐵石心腸,也有放不下的情。」

  就在李世執念將潰,幻境封魂的一剎那,補天石萬丈紅光轟然炸開,一股暖流灌入李世經脈,如驚雷落於心底,迷障出現裂痕。

  李世心神,猛地一震。

  「不行……我還沒找到沈夢,不能被她控制……」

  李世咬緊牙關,強行運轉真氣。

  「沈夢……沈夢一定還在等我……」

  「我不能輸……」

  補天石又稱「玉醴石」,通天地,正心神,不僅有醒酒的功效,還能激發真氣,起死回生,這些天它與李世氣息相通,正好激發出全部能量。

  補天石的紅光,越來越盛,那股暖流,越來越強。

  李世的意志,又如鐵石般堅定起來。

  「我一定要離開這裡,去找沈夢,決不能輸。」

  雖說情煞傷魂,可魂,也不是那麼好傷的,只要你意志夠堅,只要你對心裡的那個人夠真,縱使情煞當頭,也未必如之奈何。

  「破。」

  李世心境澄明,一聲低喝。

  幻象,碎裂。

  白光微微一滯,旋風弱了一頭。

  李世望著白色旋風中的屍姬,眼神一凝。

  「情煞傷魂……你能引出我的情……我便讓你也看看......你自己的情。」

  李世深吸一氣,借補天石功效,調自身真氣,用堅定意志,三力合一。

  他飄至半空,身體連同背後補天石,一頭扎進了白色旋風之中。

  紅光入白風,紅白交織,在旋風中翻滾轟鳴。

  李世順著旋風的方向,跟著一起轉,越轉越快,越轉越急。

  鐵鏈在風中嘩啦作響,補天石紅光越來越盛。

  他要借著這股旋風之力,把情煞的力量,反推回去。

  紅白二色纏繞盤旋,龍捲風光影交錯,聲勢滔天。

  石坪之上,狂風捲地,眾人皆掩面噤聲,無人敢出一言。

  小藤壺攥緊了手裡的果子,指節發白,心底滿是震驚與忐忑,死死盯著場中交織的龍捲風影,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這一次,她也不敢篤定李世必勝。

  李世與屍姬都在旋風中心,紅白交融,誰勝誰負?誰存誰敗?全然看不分明。

  風聲呼嘯震耳,局勢混沌莫測,

  白色旋風之中,屍姬的笑容驟然僵住。

  「你……你幹什麼?」

  她驚恐地看著李世。

  一股力量順著情煞的聯繫,反向湧入了她的識海——那是她自己的記憶,自己的……情。

  眼前景象變了。

  不是李世的過往,而是她的。

  她的童年,無父無母。

  苗疆蠱嶺,陰森山洞,三個模糊的人影,圍著她畫符餵藥。

  「這孩子是最好的容器。」

  「等她長大,我們三個輪流奪舍。」

  「教她功夫,餵她蠱毒,讓她越強,奪舍後我們便越強。」

  小小的身軀蜷縮角落,瑟瑟發抖。

  無人問她願不願意,無人在乎她疼不疼。

  她只是容器,只是工具。

  畫面一轉,她長大了。

  她學會了毒煞的毒,欲煞的媚,情煞的術,越來越強,越來越美,也越來越冷。

  三個師父越來越貪婪,越來越急切,開始爭奪她的身體。

  毒煞說她是他的,欲煞說她是她的,情煞說她是她的。

  三人為爭奪她大打出手。

  她站在一旁,冷冷看著,如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畫面再轉。

  那一夜,蠱嶺月光慘白。

  她出手了。

  先殺毒煞,用他教的毒。毒煞倒地,不敢置信:「你……你這個孽徒……」

  她不說話,只看著他死。

  再殺欲煞,用她教的媚術,比她還妖嬈。欲煞到死都不明白,自己怎會栽在徒弟手裡?

  最後殺情煞,用她封印的情。情煞臨死前看著她笑,說:「好……好……不愧是我教出來的……」

  她殺了三個師父,一個一個的,繼承了他們所有的本事。

  她成了南疆最厲害的人。

  可是……然後呢?

  然後她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蠱嶺上,無人說話,無人陪伴,無人在乎。她贏了,她自由了,可她一點都不開心。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

  畫面一幕幕閃過。

  毒煞的陰冷,欲煞的虛偽,情煞的算計……還有她自己的孤獨,自己的迷茫,自己的……空。

  她以為早忘了,以為早不在乎了。

  「原來一直都記得,一直都……放不下。」

  屍姬渾身劇顫,眼淚自空洞的眼中流出。一滴,兩滴,三滴……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

  從殺第一個師父起,她以為自己就不會哭了。

  可現在……她哭了。

  「不……不是這樣的……」

  她喃喃,聲音顫抖:

  「我贏了……我殺了他們……我自由了……我為什麼要難過……我為什麼要哭……」

  她渾身發抖,三煞之力在體內翻湧失控。

  情煞反噬。

  她引動李世的情,反被李世引動了自己的情,自己的心魔。

  白色旋風開始劇烈晃動,風勢紊亂,白光忽明忽暗,一縷縷小型颶風,不受控制地四處亂竄。

  三煞之力徹底失控。

  屍姬受不住這股反噬之力,經脈開始寸寸斷裂。

  再這樣下去,她會死。

  「我為什麼要來殷墟?我真想得到那件秘寶?真的想直面自己的身世?」

  如果說屍姬還有活下去的動力,可能就只剩下那唯一的執念了。

  她殺了三個把她當容器的人,可她自己又算什麼?連一個真正的名字都沒有。屍姬,人們都叫她屍姬。可她是誰?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無人知曉,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她的父母到底是誰?又是什麼原因要把她拋棄?

  情煞師父曾說過,世上有一部《破爛天書》,裡面記載著上古神兵七彩玲瓏甲的用法,其中之一便是穿越古今。

  只有回到過去,才能為屍姬揭曉心中疑問的所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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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她來了,來到了殷墟。

  她答應替北派效力,其目的便是江湖上流傳出,一個叫慕容世傑的人正在南派療傷,他身上便有七彩玲瓏甲的線索。

  子達親口答應她,只要能戰勝南派,要啥給啥。

  屍姬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氣息越來越弱。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可她一點都不怕,甚至覺得解脫。活了這麼多年,累了。死了……也好。

  「我的身世,不知道也許更好吧。」

  便在此時——一道紅光,穿透白色旋風,照在了她身上。

  暖暖的,很舒服。

  屍姬微微睜眼。

  她什麼也沒看見。

  李世連同背後那塊補天石,順著旋風的方向,轉到了她身後。

  然後,他停住了。

  李世的胸膛,緊緊貼住了她的後背。

  中間,兩人隔著兩條鎖鏈。

  鎖鏈冰涼,硌在兩人之間。

  可那股暖意,卻透過鎖鏈,透過衣衫,順著脊背,源源不斷地湧入她的體內。

  那是補天石的紅光。

  一股暖流,自她後脊灌入,浸潤全身。

  失控的三煞之力,被這股暖流一點點安撫、平復、煉化。

  斷裂的經脈,被一點點修復。

  亂竄的真氣,被一點點歸位。

  李世緊緊貼在她身後,一動不動。

  鎖鏈輕輕晃動,嘩啦作響。

  紅光裹著白光,兩人一石,在白色旋風的中心,越旋越慢。

  「你……」

  屍姬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你為什麼……要救我?」

  她是他的敵人。

  她要殺他。

  他打贏了她,破了她的三煞,讓她反噬失控。

  可他……居然救了她?

  而且……是用這樣的方式。

  她的後背貼著他寬廣而結實的前胸,中間隔著鐵鏈。

  暖暖的,很安全,像被人抱著一樣。

  李世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很輕,卻很清楚。

  「你不是敵人。」

  「你只是……從來沒有被愛過。」

  屍姬猛地一震。

  眼淚流得更凶了。

  「從來沒有被愛過……是啊。從來沒有。」

  三個師父把她當容器,所有人把她當怪物。從來沒有人把她當人看,從來沒有人在乎她的死活。

  從來沒有人,這樣抱著她。

  「被人抱的感覺,像……家一樣。」

  屍姬的身體,漸漸不再顫抖。

  她軟軟地靠在李世胸前,閉上了眼睛。

  眼淚,還在流。

  可嘴角,卻悄悄勾起了一抹微笑。

  白色旋風,漸漸平息。

  白光散去,紅光漸淡。

  兩人一石,緩緩落地。

  屍姬踉蹌幾步,向前幾欲摔倒,卻終究沒倒。

  她轉過身,看著李世,眼裡滿是複雜。

  不甘?敬佩?感激?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我輸了。」

  聲輕如絮。

  「我從來沒有輸過……你是第一個……打贏我的人。」

  她看著他,眼神越來越溫柔。

  這個人真的好強。

  他是第一個懂她的人,第一個跟她說「你沒有錯「的人,第一個……抱著她的人。

  背貼著背的溫度,鐵鏈硌著的觸感,補天石的暖意,還有他的聲音……

  屍姬心底,有什麼東西悄悄變了,如一顆種子落土,漸漸發芽。

  南派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震天歡呼。

  「贏了!我們贏了!」

  吳老大蹦得老高,滿面狂喜。

  千機老三將手中棋子盡數拋向夜空,鬱結盡散。

  不素道人仰天長笑,胸中塊壘一掃而空。

  小藤壺瞬間卸下滿心忐忑,將手中果子狠狠一拋,縱身蹦跳,眉眼亮如星辰,嘴角揚得極高,方才的緊張、震驚、忐忑盡數化作極致的喜悅,她拍著手又蹦又跳,滿心都是暢快與驕傲。

  「贏了!李世真的贏了!連這般誅心噬魂的情煞,都能被他逆勢翻盤、徹底化解,這一次,我可真賭對了。」

  北陣中,四大長老倚著石壁,各自身上帶傷,臉色蒼白。見三煞盡破,情煞反噬,四人皆是眼神複雜,相顧無言。

  半晌,苦笑一聲,低聲道:「此人……深不可測。」

  其餘三長老默然點頭,沒多言。

  先前幾場敗得狼狽,本指望屍姬能扳回一城,誰料……連三煞都被破了。

  殷墟南北之爭,恐怕真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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