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煞——情煞。」
話音落,粉色霧氣驟散。
屍姬身形一旋,周身白光暴漲。
一道白色旋風自她腳下升起,越轉越快,越轉越大,白芒刺目,將她整個人裹在旋風之中。
風勢越來越急,白光越來越盛,整座石坪都被白光照亮。
白光之中,無數細碎的光點隨風旋轉,如螢火,如星塵,飄飄蕩蕩,瀰漫全場。
這一刻,南陣之中,小藤壺啃果子的動作驟然停住,眼底所有篤定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徹徹底底的驚愕。
毒煞霸道、欲煞妖媚,皆在情理之中,她始終信李世能夠破解。可這情煞白光漫天、風鎖神魂,無形無相,直侵心魂,全然超出了她的認知。
她怔怔望著那籠罩全場的素白旋風,嘴裡的果子忘了咀嚼,汁水凝在舌尖,心底第一次生出慌亂——她看不出招式路數,辨不出攻守利弊,更猜不到李世能否扛住這誅心之術。
情煞,不傷身,不擾欲,只誅人心最深處的執念與過往。
這是她從未見過、從未聽聞的可怖術法。
情煞。
這是屍姬的情煞師父教她的最後一招,也是三煞中最厲害的一招。
情煞師父不僅是一個女人,也是三個師父里最神秘的一個,她整日蒙著臉面,據說自己把自己毀了容。
她沒事就一個人坐在山洞裡發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屍姬問情煞師父:「你在想什麼?」
情煞師父笑了笑,說:「我在想一個人。」
「想誰?」
「一個……早就死了的人。」
情煞師父的眼神,她到現在都記得。
那是一種……很深很深的寂寞。
像一口井,深不見底。
後來她才知道,情煞師父年輕的時候,愛上過一個男人。那個男人是個正道俠客,來苗疆剿滅邪修。
情煞師父想殺了他,可最後,她愛上了他。
再後來,那個男人知道了她的身份,一劍刺進了她的心口。
情煞師父沒死,她活了下來,可心死了。
從那以後,她自毀容貌,練成了最厲害的情煞。
她常說:「情之一字,最是傷人。能殺人,也能救人。能讓人上天堂,也能讓人下地獄。」
屍姬那時候不懂。
後來她殺了情煞師父,用的就是情煞。
她引動情煞師父心裡的那段情,讓她自己走火入魔。
情煞師父臨死前,看著她笑,說:「好……好……不愧是我教出來的……」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解脫。
屍姬那時候仍然不懂。
現在,她好像有點懂了。
以白風為引,以情絲為刃,直入人心最深處。
毒煞傷身,欲煞傷心,情煞……傷魂。
欲煞傷心,只要心裡有別人,就能收住。
可情煞傷魂。
它引動的不是情慾,是人心中最深、最真、最痛、最放不下的情感。
那段刻骨銘心的往事,那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人。
只要你有,它就能引出來。
只要你有,你就躲不掉。
昔年情煞本尊憑此一手,令無數英雄豪傑心甘墮落,比行屍走肉還要不如。
李世眼前光影驟變,幻境叢生。
雷家初遇的殘垣月色,一路同行的生死相依,峨眉懸崖的衣角紛飛,伏羲墓中的霓裳淚影,黃河岸邊的瀕死相依……
沈夢的眉眼笑意、淚光溫柔、生死與共,一幕幕,一幅幅,歷歷在目。
李世執沈夢半生牽掛,一念翻湧,亂了心神,鎖鏈微顫,呼吸漸促,深陷紅塵情劫。
「沈夢……沈夢……」
李世心底一遍遍念著這個名字,幾乎分不清,眼前出現的究竟是幻像?還是現實?
他只知道這個人,自己絕對放不下。
屍姬立於霧中,眸光幽冷。
她最懂人間情苦,最曉執念傷人,世人縱是鐵石心腸,亦有軟肋情根。
白色旋風越轉越急,白光越來越盛,將李世整個人都照了進去。
屍姬立於旋風中心,嘴角勾起詭異笑意。
「情煞一出,無人能擋。縱是鐵石心腸,也有放不下的情。」
就在李世執念將潰,幻境封魂的一剎那,補天石萬丈紅光轟然炸開,一股暖流灌入李世經脈,如驚雷落於心底,迷障出現裂痕。
李世心神,猛地一震。
「不行……我還沒找到沈夢,不能被她控制……」
李世咬緊牙關,強行運轉真氣。
「沈夢……沈夢一定還在等我……」
「我不能輸……」
補天石又稱「玉醴石」,通天地,正心神,不僅有醒酒的功效,還能激發真氣,起死回生,這些天它與李世氣息相通,正好激發出全部能量。
補天石的紅光,越來越盛,那股暖流,越來越強。
李世的意志,又如鐵石般堅定起來。
「我一定要離開這裡,去找沈夢,決不能輸。」
雖說情煞傷魂,可魂,也不是那麼好傷的,只要你意志夠堅,只要你對心裡的那個人夠真,縱使情煞當頭,也未必如之奈何。
「破。」
李世心境澄明,一聲低喝。
幻象,碎裂。
白光微微一滯,旋風弱了一頭。
李世望著白色旋風中的屍姬,眼神一凝。
「情煞傷魂……你能引出我的情……我便讓你也看看......你自己的情。」
李世深吸一氣,借補天石功效,調自身真氣,用堅定意志,三力合一。
他飄至半空,身體連同背後補天石,一頭扎進了白色旋風之中。
紅光入白風,紅白交織,在旋風中翻滾轟鳴。
李世順著旋風的方向,跟著一起轉,越轉越快,越轉越急。
鐵鏈在風中嘩啦作響,補天石紅光越來越盛。
他要借著這股旋風之力,把情煞的力量,反推回去。
紅白二色纏繞盤旋,龍捲風光影交錯,聲勢滔天。
石坪之上,狂風捲地,眾人皆掩面噤聲,無人敢出一言。
小藤壺攥緊了手裡的果子,指節發白,心底滿是震驚與忐忑,死死盯著場中交織的龍捲風影,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這一次,她也不敢篤定李世必勝。
李世與屍姬都在旋風中心,紅白交融,誰勝誰負?誰存誰敗?全然看不分明。
風聲呼嘯震耳,局勢混沌莫測,
白色旋風之中,屍姬的笑容驟然僵住。
「你……你幹什麼?」
她驚恐地看著李世。
一股力量順著情煞的聯繫,反向湧入了她的識海——那是她自己的記憶,自己的……情。
眼前景象變了。
不是李世的過往,而是她的。
她的童年,無父無母。
苗疆蠱嶺,陰森山洞,三個模糊的人影,圍著她畫符餵藥。
「這孩子是最好的容器。」
「等她長大,我們三個輪流奪舍。」
「教她功夫,餵她蠱毒,讓她越強,奪舍後我們便越強。」
小小的身軀蜷縮角落,瑟瑟發抖。
無人問她願不願意,無人在乎她疼不疼。
她只是容器,只是工具。
畫面一轉,她長大了。
她學會了毒煞的毒,欲煞的媚,情煞的術,越來越強,越來越美,也越來越冷。
三個師父越來越貪婪,越來越急切,開始爭奪她的身體。
毒煞說她是他的,欲煞說她是她的,情煞說她是她的。
三人為爭奪她大打出手。
她站在一旁,冷冷看著,如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畫面再轉。
那一夜,蠱嶺月光慘白。
她出手了。
先殺毒煞,用他教的毒。毒煞倒地,不敢置信:「你……你這個孽徒……」
她不說話,只看著他死。
再殺欲煞,用她教的媚術,比她還妖嬈。欲煞到死都不明白,自己怎會栽在徒弟手裡?
最後殺情煞,用她封印的情。情煞臨死前看著她笑,說:「好……好……不愧是我教出來的……」
她殺了三個師父,一個一個的,繼承了他們所有的本事。
她成了南疆最厲害的人。
可是……然後呢?
然後她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蠱嶺上,無人說話,無人陪伴,無人在乎。她贏了,她自由了,可她一點都不開心。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
畫面一幕幕閃過。
毒煞的陰冷,欲煞的虛偽,情煞的算計……還有她自己的孤獨,自己的迷茫,自己的……空。
她以為早忘了,以為早不在乎了。
「原來一直都記得,一直都……放不下。」
屍姬渾身劇顫,眼淚自空洞的眼中流出。一滴,兩滴,三滴……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
從殺第一個師父起,她以為自己就不會哭了。
可現在……她哭了。
「不……不是這樣的……」
她喃喃,聲音顫抖:
「我贏了……我殺了他們……我自由了……我為什麼要難過……我為什麼要哭……」
她渾身發抖,三煞之力在體內翻湧失控。
情煞反噬。
她引動李世的情,反被李世引動了自己的情,自己的心魔。
白色旋風開始劇烈晃動,風勢紊亂,白光忽明忽暗,一縷縷小型颶風,不受控制地四處亂竄。
三煞之力徹底失控。
屍姬受不住這股反噬之力,經脈開始寸寸斷裂。
再這樣下去,她會死。
「我為什麼要來殷墟?我真想得到那件秘寶?真的想直面自己的身世?」
如果說屍姬還有活下去的動力,可能就只剩下那唯一的執念了。
她殺了三個把她當容器的人,可她自己又算什麼?連一個真正的名字都沒有。屍姬,人們都叫她屍姬。可她是誰?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無人知曉,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她的父母到底是誰?又是什麼原因要把她拋棄?
情煞師父曾說過,世上有一部《破爛天書》,裡面記載著上古神兵七彩玲瓏甲的用法,其中之一便是穿越古今。
只有回到過去,才能為屍姬揭曉心中疑問的所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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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來了,來到了殷墟。
她答應替北派效力,其目的便是江湖上流傳出,一個叫慕容世傑的人正在南派療傷,他身上便有七彩玲瓏甲的線索。
子達親口答應她,只要能戰勝南派,要啥給啥。
屍姬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氣息越來越弱。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可她一點都不怕,甚至覺得解脫。活了這麼多年,累了。死了……也好。
「我的身世,不知道也許更好吧。」
便在此時——一道紅光,穿透白色旋風,照在了她身上。
暖暖的,很舒服。
屍姬微微睜眼。
她什麼也沒看見。
李世連同背後那塊補天石,順著旋風的方向,轉到了她身後。
然後,他停住了。
李世的胸膛,緊緊貼住了她的後背。
中間,兩人隔著兩條鎖鏈。
鎖鏈冰涼,硌在兩人之間。
可那股暖意,卻透過鎖鏈,透過衣衫,順著脊背,源源不斷地湧入她的體內。
那是補天石的紅光。
一股暖流,自她後脊灌入,浸潤全身。
失控的三煞之力,被這股暖流一點點安撫、平復、煉化。
斷裂的經脈,被一點點修復。
亂竄的真氣,被一點點歸位。
李世緊緊貼在她身後,一動不動。
鎖鏈輕輕晃動,嘩啦作響。
紅光裹著白光,兩人一石,在白色旋風的中心,越旋越慢。
「你……」
屍姬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你為什麼……要救我?」
她是他的敵人。
她要殺他。
他打贏了她,破了她的三煞,讓她反噬失控。
可他……居然救了她?
而且……是用這樣的方式。
她的後背貼著他寬廣而結實的前胸,中間隔著鐵鏈。
暖暖的,很安全,像被人抱著一樣。
李世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很輕,卻很清楚。
「你不是敵人。」
「你只是……從來沒有被愛過。」
屍姬猛地一震。
眼淚流得更凶了。
「從來沒有被愛過……是啊。從來沒有。」
三個師父把她當容器,所有人把她當怪物。從來沒有人把她當人看,從來沒有人在乎她的死活。
從來沒有人,這樣抱著她。
「被人抱的感覺,像……家一樣。」
屍姬的身體,漸漸不再顫抖。
她軟軟地靠在李世胸前,閉上了眼睛。
眼淚,還在流。
可嘴角,卻悄悄勾起了一抹微笑。
白色旋風,漸漸平息。
白光散去,紅光漸淡。
兩人一石,緩緩落地。
屍姬踉蹌幾步,向前幾欲摔倒,卻終究沒倒。
她轉過身,看著李世,眼裡滿是複雜。
不甘?敬佩?感激?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我輸了。」
聲輕如絮。
「我從來沒有輸過……你是第一個……打贏我的人。」
她看著他,眼神越來越溫柔。
這個人真的好強。
他是第一個懂她的人,第一個跟她說「你沒有錯「的人,第一個……抱著她的人。
背貼著背的溫度,鐵鏈硌著的觸感,補天石的暖意,還有他的聲音……
屍姬心底,有什麼東西悄悄變了,如一顆種子落土,漸漸發芽。
南派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震天歡呼。
「贏了!我們贏了!」
吳老大蹦得老高,滿面狂喜。
千機老三將手中棋子盡數拋向夜空,鬱結盡散。
不素道人仰天長笑,胸中塊壘一掃而空。
小藤壺瞬間卸下滿心忐忑,將手中果子狠狠一拋,縱身蹦跳,眉眼亮如星辰,嘴角揚得極高,方才的緊張、震驚、忐忑盡數化作極致的喜悅,她拍著手又蹦又跳,滿心都是暢快與驕傲。
「贏了!李世真的贏了!連這般誅心噬魂的情煞,都能被他逆勢翻盤、徹底化解,這一次,我可真賭對了。」
北陣中,四大長老倚著石壁,各自身上帶傷,臉色蒼白。見三煞盡破,情煞反噬,四人皆是眼神複雜,相顧無言。
半晌,苦笑一聲,低聲道:「此人……深不可測。」
其餘三長老默然點頭,沒多言。
先前幾場敗得狼狽,本指望屍姬能扳回一城,誰料……連三煞都被破了。
殷墟南北之爭,恐怕真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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