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煞......欲煞。」
屍姬摘下頭上銀飾的那一刻,黑衣衣領,微微敞開,酥胸半露,若隱若現。
她身形驟然輕旋,衣帶翻卷如夜蝶翩飛。
纖腰婉轉,長袖流風,苗疆詭舞,徐徐展開,體態魅惑入骨,楚楚生姿。
與此同時,屍姬口中歌聲裊裊而起,曲調哀柔纏綿,伴著夜風,漫徹四野,字字風月,句句情長,是她半生從未擁有,卻日夜渴求的人間溫柔。
月朦朧,夜初涼,
人凝清艷月凝霜。
春宵一刻千金價,
莫負相思莫負郎。
花影疊,覆疏窗,
沉煙裊裊繞雕梁。
惟求君意長相憶,
朝共雲屏暮共堂。
晚風徐,月過廊,
碎花疏影落東牆。
浮生好夢難長駐,
休待空枝對斜陽。
漏聲沉,影成雙,
一簾幽緒付流觴。
此身已許君休負,
共守流年燭影長。
歌聲婉轉,如怨如慕,如泣如訴。
粉色迷情霧氣自屍姬衣袂間緩緩彌散,溫柔暗香覆滿全場,絲絲縷縷,勾人心神,亂人意緒。
「欲煞」傷人之心,亂人之神,遠比毒煞傷身,更加陰毒。
歌聲起,石坪俱靜而非真寂,乃人人被歌聲攝住,忘言忘息。
南派眾人紛紛後退,面紅耳赤,呼吸急促。
吳老大連連搖頭:「不行不行……這女人......太邪門……」
千機老三閉目攥棋,咔咔作響。
不素道人盤膝運功,喃喃「色即是空」。
天地老怪閉目鎖眉,額滲冷汗。
子達張口結舌,口水幾垂。
蒙面人微微失神,旋即咬破舌尖,強行穩住:
「好厲害的欲煞……連我都差點著了道。「
小藤壺耳根微紅,扭過頭去,撅嘴嘟囔:
「哼,不要臉。」
不多時,粉色霧氣如潮水湧出,瀰漫全場,甜香撲鼻,聞一口便令人心神蕩漾。
這是欲煞師父教她的。
欲煞師父也是一個女人,是三個師父里最美的一個,也是最狠的一個。
她常說:「男人嘛,都是下賤東西。你只要勾住了他們的魂,他們什麼都願意給你,連命都可以給你。」
她不信。
直到她十二歲那年,欲煞師父帶她去了一個苗寨。寨里有個老寨主,好色成性,殺人如麻。欲煞師父讓她去取他的命。
她那時候還小,什麼都不懂。
可她還是去了。
老寨主見了她,眼睛都直了。
她在老寨主面前跳了一支舞,唱了一支歌,又撒了一點迷魂蠱粉。
老寨主便神魂顛倒,如痴如醉,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
然後趁他神志不清,她用一根毒針,扎進了他的心窩。
老寨主到死都不明白,這麼一個嬌滴滴的小丫頭,怎麼會要了他的命。
從那以後,她就懂了。
欲煞,不是靠身子,是靠人心,只要勾住了人心,就能要了人的命。
媚蠱、迷魂蠱、歌舞蠱,三樣合一,便是欲煞。
這些年,她用這一招,殺了無數人。
上至王公貴族,下至江湖高手,沒有一個男人能抵擋得住,她不信這個人能例外。
屍姬自粉霧飄出,身形如柳枝搖曳,曲線玲瓏,一邊跳,一邊唱,一邊朝李世飄去。
歌聲軟糯甜膩,如一汪春水,泡得人骨軟筋酥。
李世臉色漲紅,呼吸急促。
他是個正常男人。
這麼一個絕色美人,在面前跳舞唱歌,甜香撲鼻,軟語呢喃,要說一點不動心,那是假的。
眼前好似有沈夢的影子,笑著唱著,朝他走來。
又似有別的影子,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李世心跳越來越快,面紅耳赤,渾身發熱。
迷魂蠱順著呼吸,一點點滲入他的體內。
「不行……不能這樣……」
李世咬緊牙關,強行收攝心神。
可欲煞的力量太強了,情歌艷舞,雙重攻勢,像一張無形的網,把他整個人都裹了進去。
他越掙扎,網收得越緊。
便在此時——屍姬飄至李世面前,近在咫尺。
舞姿曼妙,水袖翻飛,指尖若有若無地點向李世胸口。
欲煞真正的殺招,不在遠觀歌舞,而在近身褻玩。
只要指尖觸體,迷魂蠱便順經脈直攻心脈,再強定力也守不住。
「嗡」的一聲輕響。
誰都沒有想到,屍姬指尖觸上李世肌膚的一剎那,被擋住了。
「他還有護體真氣?」
屍姬不退,反而將整個身子加力貼上,水袖纏上李世手臂,指尖粉紅霧氣順真氣縫隙一點點往裡鑽。
李世臉色更紅,心神動搖更甚,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好厲害的欲煞……竟讓我發不出真氣推開……」
沈夢的影子越來越清晰,笑、淚、歌、舞,一幕幕在李世眼前晃動。
屍姬滾燙的體溫,幾乎奪走了李世僅有的理智。
「不行……不能被她貼身……」
李世深吸一氣,強行運轉真氣。
便在此時——他體內忽然湧起一股冰冷清冽的氣息。
那不是他的真氣。
「那是……子清的?」
不久前,他在補天石上救聖女子清時,子清身中寒毒,命懸一線。
他以自身真氣渡入子清體內,替她逼毒,寒毒被逼出體外,卻有一縷極寒極冽的氣息,順著真氣反流入了他的經脈。
當時他並未在意,只當是餘毒,過幾日自然會散。
誰料此刻,欲煞迷魂攻心,那股寒冽之氣竟被引動了,自李世經脈中噴涌而出,順著護體真氣向外擴散,一發而不可收拾,如雪山崩塌,寒潭倒灌。
極寒,極清,極淨。
無一絲雜質,無半分慾念。
李世渾身一震,像被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
面紅耳赤褪去,呼吸漸漸平穩。心神,瞬間清明。沈夢的影子,漸漸淡去。迷魂蠱被這股寒冽之氣,逼出了體外。
李世睜開眼,眼神清澈如水。
「砰......」
屍姬整個人被震飛出去,倒行數丈方穩住身形,臉色慘白如紙,衣衫凌亂。
她低頭看手。
指尖仍殘留方才摸到的氣息觸感。
冰冷、清冽,如雪山寒冰,碧潭清泉。
「乾淨得……不像話。」
屍姬抬頭,滿眼震驚。
「這不是他的真氣……」
「這是……寒毒?」
「不對……寒毒哪有這麼幹淨……」
她縱橫南疆多年,見過男人無數。每一個靠近她時,眼裡都是欲望、貪婪和占有。他們真氣渾濁、熾熱、帶著邪惡的慾念。
可這個人不一樣。
他體內湧出來的這股氣息,是冷的,是清的,是乾淨的,深不見底,澄澈透明。
「像……苗疆冰山上的雪。」
屍姬的眼神,漸漸變了。
「欲煞……對他沒用。為什麼?因為他心裡沒有欲?」
「不對。」
方才她明明感覺到了,他動心了。
他面紅耳赤,呼吸急促,心跳加快。他是個正常男人,欲煞對他是有影響的。
「可他……收住了。」
「為什麼?」
「因為他心裡有別人?」
「有一個……刻骨銘心的人?」
「欲煞傷心。傷心的東西,只要心裡還有傷心的人,就能收住。」
「可如果……直接傷魂呢?」
「如果直接引動他心裡那段刻骨銘心的往事呢?」
「他還能收得住嗎?」
「既然欲煞奈何不了你……那就讓你看看,真正厲害的第三煞。」
屍姬咬了咬牙,再次走向李世。
「你可知曉苗疆三屍煞?毒、欲、情三尊煞主,縱橫南疆數十年,凶名滔天,無人可制。世人皆知三煞,卻無人知曉——我是他們親手養大的棄嬰?」
她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寒戾:
「他們養我,授我煞功,餵我蠱毒,刻我屍紋,從來不是傳藝垂憐。我是他們三人共養的容器。毒煞欲借我身,煉萬毒真身;欲煞欲借我軀,享永久長生;情煞欲囚我影,渡幾世情劫。三人各懷鬼胎,皆想奪我肉體,承我命數。他們教我殺,教我毒,教我迷情斷念,卻從未教我何為善?何為暖?何為真心?他們以為我懵懂無知,任人擺布,殊不知我隱忍數年,盡學三煞所長。」
屍姬輕聲一笑,妖冶刺骨,亦帶無盡孤涼:
「最後,我以毒弒毒,以惑破欲,以情斷情,親手殺了我的三位師父。一人承三煞修為,一身納三宗邪功。世間再無苗疆三屍。從今往後,三煞歸一,唯我屍姬。」
一語落地,滿場人心俱震。
原來這世間最凶的三屍煞早已覆滅於屍姬之手。
眼前女子,以一己之身,承載著三大邪尊的畢生凶力。
李世眼底微沉,心生唏噓。
「她半生為器,無人憐惜,生於陰邪,長於算計,這般人生,真是淒涼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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