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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五章 市局

2026-08-31 07:12:12 作者: 京男蒙難
  石柱如林,風過成吼。

  再往北,地勢驟然下沉,一道石階,蜿蜒向下,沒入黑暗。

  石階兩側沒有火把,只每隔十步嵌著一顆夜明珠,光黃如豆,勉強照出腳下的台階。

  越往下,風的氣味越重,有陳酒酸、腐肉腥、鐵鏽甜,草藥苦,無數種氣味絞在一起,雜而不惡。

  再後來,聲音也漸漸多了起來。

  起初是極遠的、嗡嗡一片,越往下越顯清晰,有叫賣聲、討價聲、碰撞聲、啼哭聲、犬吠聲……無數種聲音從石階盡頭湧上來,人聲鼎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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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世背著石床頓了頓。

  他以為鬼市該是陰森的、詭異的,像傳說那樣鬼影幢幢,陰風慘慘。

  「可這聲音……分明是一座鮮活的集市。」

  石階盡頭,是一扇門。

  門是整石鑿成的,高兩丈,寬一丈,無把手,無鎖孔,只在正中刻著兩個字「公道」。

  字刻得極深,筆畫裡嵌著暗紅色的東西,不知是漆還是血?

  門後,光涌了出來。

  不是火光,是無數盞燈籠匯聚在一起的光。

  黃的、紅的、綠的、藍的,各色燈籠掛在街道兩側,將整座地底集市照得通明。

  三人從大門進入,全部停住。

  不是因為危險,是因為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們的預想。

  街道寬闊,石板鋪地,兩側攤位店鋪鱗次櫛比。

  攤位有搭棚的,有擺桌的,有乾脆鋪塊布蹲在地上的。店鋪有兩層高的木樓,有半人高的石屋,還有直接在石壁上鑿出來的窯洞。

  每一個攤位前都懸著燈。

  燈的形狀千奇百怪——有做成骷髏頭的,有做成鯉魚的,有做成手掌的,還有的就是一隻普通的紙燈籠,上面用墨寫著攤號。

  燈光五顏六色,照在每個人臉上,面目都顯得光怪陸離。

  街上人來人往,摩肩接踵。有穿錦袍的富商,有披袈裟的和尚,有挎刀的江湖客,有蒙著面的黑衣人,有牽著異獸的胡人,還有幾個穿著官服的,壓低了帽檐,鬼鬼祟祟地在一個攤位前蹲著。


  沒有人在意別人是誰。

  在這裡,身份、門派、恩怨,全都不作數。每個人都是買家,每個人都是賣家,每個人都揣著不能見光的秘密。

  三人一路往前,兩側的攤位,賣的東西一個比一個有趣。

  有一個攤位,賣的是罐子。

  大大小小的陶罐,整整齊齊碼在桌上,每個罐子上都貼著黃紙符。

  攤主是個乾瘦的老頭,坐在後面,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子清饒有興趣地蹲在罐前,拿起一個罐子,對著燈照了照。

  罐子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黑乎乎的一團,撞得罐壁「咚咚」作響。

  「屍鱉。」

  老頭沒睜眼,聲音沙啞。

  「專吃腐肉,養在墓里防盜墓的......這一罐是母的,回去配個公的,半年就能繁殖一窩。」

  這番話,嚇得子清趕緊縮手。

  又有個攤位,賣的是鏡子。

  不是普通的鏡子,每一面鏡子的邊框都不同,有的鑲著骨頭,有的纏著頭髮,有的嵌著鱗片。

  鏡面灰濛濛的,照不出人影。

  攤主是個年輕女子,臉上塗著厚厚的粉,白得像紙,她看見屍姬朝裡面望了一眼,嫣然一笑:

  「大姑娘,要不要照一照?這是『前世鏡』,能照出你上輩子是什麼人。十兩銀子照一次,不准不要錢。」

  屍姬轉過頭去,再不理睬。

  還有一個攤位,圍的人最多。

  攤主是個侏儒,不到三尺高,站在一個木箱上,手裡舉著一根竹籤,竹籤上插著一顆眼球。

  眼球還在動,瞳孔轉來轉去,像是在看周圍的人。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南海鮫人眼,泡水能夜視,磨粉能明目,一顆只要五百兩。」

  子清吐了吐舌頭。

  「乖乖,五百兩,搶錢了。」

  再往前走,攤位越來越多,東西也越來越稀奇古怪。


  有賣「縮骨丹」的,一顆藥丸能讓人骨頭軟三個時辰,專門用來鑽門縫、逃牢獄。

  有賣「人皮面具」的,一張張人皮攤在桌上,五官俱全,還帶著溫度,戴上誰便就能變成另一個人。

  有賣「聽話蟲」的,蟲子從耳朵里鑽進去,就能控制人的心神,讓他說什麼就說什麼。

  還有賣「忘憂水」的,喝下去能忘掉一段記憶,想忘什麼就忘什麼,按段收費,一段記憶十兩銀子。

  子清看得目不暇接,自嘲道:

  「吳老大年前來過一次,總是想學這裡,也在我們南派弄個一樣的鬼市......看來他還差得遠呢。」

  李世背著補天石,懸在半空飛行,街上的人只是抬頭看了一眼,便各忙各的,沒引起半分騷動。

  在鬼市,背著一塊石頭飄在空中,和牽著一頭異獸、挎著一把寶刀沒什麼區別。

  見怪不怪。

  總有例外。

  「喲,三位,面生啊。「

  一個胖子,穿著一件油光發亮的棉袍,棉袍上繡著歪歪扭扭的金線,剛好路過李世身邊。

  他左眼是瞎的,眼窩塌陷,覆著一層灰白色的翳,右眼卻亮得很,滴溜溜地轉,看見三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他的聲音又尖又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這位兄弟......你這石床……賣不賣?」

  李世低頭看了他一眼。

  獨眼胖子搓著手,一臉熱切:

  「我看這石床能飛,是個稀罕物,你開個價,多少銀子我都要。」

  子清「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他還以為是石床自己飛的......」

  李世也是哭笑不得。

  「不賣。」

  獨眼胖子還不死心,追著跑了幾步:

  「兄弟,你再考慮考慮,我出五百兩,不,一千兩!」

  屍姬走過胖子,頭也不回,淡淡道:

  「別理他,鬼市的人什麼都敢買,連影子都有人收。」

  獨眼胖子追了半條街,子清見他好玩,停住問他:

  「石頭不賣......我且問你,你知道姜無咎在什麼地方嗎?」

  獨眼胖子明顯愣了一下。

  「你問姜掌柜呀?第一次來鬼市?規矩懂不懂?」

  子清還沒回話,他便搖頭晃腦地自問自答。

  「來逛鬼市呢......三條規矩:第一,不問來歷;第二,買賣公平;第三……」

  他頓了頓,獨眼在三人臉上轉了一圈,嘿嘿一笑。

  「第三,別打聽姜掌柜。」

  李世眉峰一挑。

  「為什麼?」

  「不為什麼。」

  獨眼胖子拍了拍肚子。

  「鬼市的規矩,打聽鬼市之主的,都沒好下場。你們要是只想做買賣,隨便逛。要是想找人……自求多福。」

  獨眼胖子見李世確實不賣石床,悻悻地停了腳步,嘴裡嘟囔著「可惜了可惜了」,轉身離去。

  三人繼續尋找,走了半條街,在一個擺滿鐵鎖的攤位,眼前一亮。

  八個大字,立在攤前。

  「鐵心銅膽,無鎖不開。」

  一個穿著短打的精瘦漢子,正蹲在地上擺弄一個大鎖,抬頭看見李世從頭頂飄來,眼睛一下子直了。

  李世飛到他面前,開門見山:

  「店家,能幫我開個鎖嗎?」

  精瘦漢子的目光落在李世手腳的玄鐵鎖鏈上。

  他看了很久,眉頭越皺越緊,最後搖了搖頭。

  「縛龍鎖......」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這鎖,沒得開。」

  「縛龍鎖?」

  子清上前一步。

  「什麼意思?」

  精瘦漢子放下手中的大鎖,站起身。

  他比李世背著石床還高半個頭,鐵塔似的,可說起這把鎖的時候,聲音里卻帶著一絲忌憚。

  「縛龍鎖,是上古傳下來的邪鎖。鎖身用天外玄鐵所鑄,鎖芯里嵌著九枚龍筋,越掙越緊,越運功越鎖得死。傳說這鎖專門用來鎖犯了天條的龍,龍都掙不脫,何況是人?」

  他看了李世一眼,又搖了搖頭。

  「那姜無咎呢?」李世追問,「他能不能開?」

  精瘦漢子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道:

  「姜掌柜……或許能。這裡......沒有他打不開的鎖。可……」

  他頓了頓,目光在三人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李世臉上,語氣變得謹慎起來。

  「可你們認識他?」

  李世沒有說話。

  精瘦漢子瞬間明白了。

  「不認識......」

  他嘆了口氣,重新蹲下身,拿起大鎖撥弄。

  「......那不認識的話,我勸你們別找了。姜掌柜是鬼市之主,不是誰想見就能見的。你們要是拿著銀子來做買賣,我可以給你們指指路。可要是打聽姜掌柜住在哪裡……」

  他抬起頭,盯著李世,一字一句道:

  「我不敢說。」

  「為什麼不敢?」

  子清問。

  「因為說了,第二天我這鋪子就沒了。」

  精瘦漢子的聲音很平。

  「鬼市的規矩,誰泄露姜掌柜的行蹤,誰就從鬼市消失。我上有老下有小,不敢拿命開玩笑。三位,對不住了。」

  他低下頭,再不說話。

  子清從懷中取出子達給的那枚銅片,放在精瘦漢子的攤位上。

  「這個呢?說是姜無咎的東西,拿著它,能不能找到姜無咎?」

  精瘦漢子低頭看了一眼銅片。

  然後他「嗤」地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的覺得好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這玩意兒?」

  他拿起銅片,用兩根手指捏著,在燈下翻了翻。

  「你是第一次來鬼市吧?」

  他將銅片扔回攤位上,發出「當」的一聲響。

  「這銅片,進鬼市的人,只要做了買賣,人手一個......證明你手裡的兵器、貨物、寶貝兒是買來的,不是自己帶進來的......我這兒就備了一筐,你要買我的鎖,我也給你個這個。」

  精瘦漢子搖了搖頭,一臉」你在逗我玩「的表情。

  「拿著這個打聽姜掌柜?你還不如拿塊石頭去敲他的門......至少石頭還能砸出點聲響。」

  李世的臉,沉了下來。

  他終於明白子達為什麼說「或許」了。

  或許的意思,就是這東西根本不管用。

  子達自己也知道,可他沒有別的東西能給,只能把這枚一文不值的銅片塞給他們,聊勝於無。

  「那要怎麼才能找到他?」

  李世問。

  精瘦漢子不說話。

  氣氛僵住了。

  屍姬走上前。

  她也沒有說話,只是抬手,解開了腰間的系帶。

  黑衣微微敞開,露出腰側那枚暗紅色的玉牌。

  玉牌不過指節大小,通體墨黑,正中一點殷紅如血,雕成一條蟠螭的形狀,螭口銜著一枚極小的鐵鎖。

  她沒有把玉牌摘下來,也沒有遞過去。

  只是將玉牌露出來,讓精瘦漢子看了一眼。

  就一眼。

  精瘦漢子的手,停了。

  大鎖「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慢慢抬起頭,臉上的肌肉在抖,兩隻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死死盯著那枚玉牌,嘴唇哆嗦了兩下,發出一聲又低又啞的驚呼:

  「這……這玉牌?」

  屍姬沒有回應,只是將玉牌重新遮回黑衣下。

  可就這一眼,已經夠了。

  精瘦漢子的臉,瞬間白了。

  剛才那股鐵塔般的氣勢一掃而空,他慌忙用袖子擦了擦手,然後雙手在圍裙上蹭了蹭,小心翼翼地——不是接玉牌,而是朝屍姬拱了拱手,腰彎得極低。

  「小的……小的有眼不識泰山。」

  他的聲音在發抖。

  「有這玉牌……您要找姜掌柜?小的帶路,小的親自給您帶路......」

  他轉身,從攤位底下摸出一盞油燈,慌慌張張地點上,燈芯抖了好幾下才點著。

  然後他側身讓開道路,油燈舉在身前,躬身道:

  「三位,這邊請。姜掌柜的鋪子,在鬼市最裡頭,叫『問鐵鋪』。小的這就帶您去,這就去。」

  他甚至不敢看屍姬的臉,只低著頭,弓著腰,舉著燈,一步一步往集市深處走。

  李世看了屍姬一眼。

  屍姬面無表情,邁步跟了上去。

  子清拉了拉李世的衣袖,低聲道:

  「她這玉牌……到底什麼來頭?」

  李世搖了搖頭。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屍姬這枚玉牌在鬼市,比什麼銀子、銅片都管用。

  三人跟著精瘦漢子,往鬼市深處走。

  越往裡走,人越少,攤位也越稀疏。

  燈光漸漸暗了下來,叫賣聲也遠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沉的、嗡嗡的說話聲,像是很多人在壓低了嗓子密謀。

  兩側的店鋪也變了。

  外面的攤位賣的是稀奇古怪的東西,裡面的店鋪卻連招牌都沒有,只有一扇扇緊閉的門,門上畫著各種符號——有的畫一隻眼睛,有的畫一把鑰匙,有的畫一個骷髏,有的什麼都沒畫,只有一扇光禿禿的門板。

  「這些鋪子,做的是大買賣。」

  精瘦漢子壓低聲音解釋,頭也不敢回。

  「外面的攤位是散客,裡面的鋪子是熟客。沒有引薦,門都不會開。」

  他在一扇門前停下了。

  門上沒有招牌,沒有符號,只有用炭筆寫的,歪歪扭扭的三個字:

  「問鐵鋪」。

  字寫得很難看,像是小孩子寫的。

  鋪門是整塊精鐵鑄成,門上無鎖,卻有七十二道紋路交錯如蛛網。尋常人多看一眼,便覺心神被那紋路吸扯進去,連呼吸都會停滯。

  李世站在門前,掌心補天石隱隱發燙,纏在石上的縛龍鎖鏈竟似有感應,鏈身古篆微微亮起,發出極輕的嗡鳴,像一頭沉睡的野獸在夢裡翻了個身。

  精瘦漢子轉過身,將油燈舉高了些,照亮了那三個字,然後對屍姬深深一揖。

  「三位,姜掌柜就在裡面。」

  他頓了頓,黃色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惶恐,又補了一句:

  「姜掌柜脾氣古怪,三位進去之後……說話小心些。」

  「這便是『問鐵鋪』了。」

  子清裹緊了身上的寒衣,低聲道:

  「傳聞此人……」

  精瘦漢子搶著答道:

  「傳聞他三歲識鎖,七歲破了蜀中唐門的『千機扣』,十二歲被鎖匠行會除名......因為他把行會供奉了三百年的『霸王鎖』拆了當廢鐵賣......」

  屍姬也淡淡地接道:

  「又傳聞他鑄過一把鎖,鎖了一座城的水源,三年無人能開,最後是城裡的人把整座城遷走了事。」

  李世聽著,不由多看了那扇鐵門一眼。

  能讓屍姬用這種語氣說起的人,天下間也找不出幾個。

  精瘦漢子將身子彎得更低了。

  「看來這位姑娘對姜掌柜更了解,那小的就不多說了......小的這就告辭......」

  他不等屍姬答話,轉身就走,腳步又快又急。

  油燈的光在黑暗裡晃了兩下,消失在了拐角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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