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這一夜
營房內昏黃的油燈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氣勢震得一陣搖曳,光影在孫啟元溝壑縱橫的臉上跳動。
「千真萬確!」
不等江晏回答,立於江晏身後半步的左思奇上前一步,聲音洪亮有力。
「奉大城守鈞令!城外三十餘萬百姓安置事宜,已全權交由監察司巡察使江晏大人負責!所需人手、物資,優先徵調!」
孫啟元霍然轉頭,蒼老的身軀再次晃了晃,雙手猛地撐住木桌邊緣。
「全權負責————」孫啟元哽咽地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眼,渾濁的眼珠急速轉動,最終定格在江晏年輕卻沉穩的面龐上。
那身嶄新玄黑的巡察使官袍,此刻在他眼中仿佛燃燒著希望之火。
「好————好!江大人!您儘管吩咐!南棚戶區兩千四百七十名守夜人,聽憑大人驅策!」
「刀山火海,絕無二話!」
營房內外一片死寂,連門外的守夜人和城衛軍都屏住了呼吸。
孫啟元這位在城外堅守了一輩子的老統領,此刻爆發出的決絕與希冀,沉重得讓人室息。
江晏迎著孫啟元灼熱的目光,蒼老的臉龐,仿佛看見了自己的阿爺,他抱拳躬身,行了一禮,「孫大統領,時間緊迫,本使現將幾項緊要事務,交託手你。
「第一件事,天亮城門開啟前,由你親自主持,在南城門護城河外,清出一片足夠大的場地,將其劃分為三個區域。」
「剃髮區,所有入城之人,無論男女老幼,頭髮一律剪短至耳際。」
「雖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但長發清洗需要的時間太長,且滋生虱蚤,更是疫病溫床,務必向百姓解釋清楚,此為救命之舉,非是羞辱。」
江晏繼續說道:「清洗區,設置臨時圍擋。徵集大鐵鍋,準備柴薪,就地架設,大量燒煮熱水。」
「所有剃髮完畢者,必須進入清洗區,用熱水清洗身體,將身上經年累月的污垢洗淨。」
「清洗區需有專人維持秩序,供應熱水。」
「換衣區,清洗完畢者,進入此區。所有入城者,在此換上乾淨的新衣,舊衣不帶入城中。」
「天亮後,本使會令人送乾淨衣物、防疫藥材出城。」
孫啟元聽得極為仔細,渾濁的眼珠精光閃爍,牢牢記住每一個細節。
當聽到「頭髮一律剪短」「舊衣不帶」時,他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隨即釋然。
他深知城外之人的污濁,很多人一輩子就洗兩三次澡。
不少人家裡,一件破衣,全家一起穿,破了補,補了破,一代傳一代。
若因捨不得幾根毛髮、幾件破衣而引發大疫,那才是真正的大禍。
江晏此舉,無比正確。
更何況,他還提供藥材洗浴、新衣更換。
江晏繼續道:「第二件事,進城之後的建造、管理、物資分發,需要巨量人手。」
「我需要你,在天亮之前,徵集兩千五百名青壯勞力!」
他微微停頓,接著說道,「守夜人親眷優先!凡家中有守夜人者,無論是父母、妻兒、手足,只要符合青壯條件,優先進城!」
「守夜人常年浴血,庇護一方,他們的家人理應最先得到安置的機會!」
「余者,擇身強體健、無惡疾者速錄!」
「這兩千五百人,將是南棚戶區首批入城者。他們將在監造司官員指揮下,立刻投入糧坊屋棚的建造、物資搬運分發等工作!」
「告訴他們,進了城,就有飽飯吃,有熱水喝。但進城不是享福,是幹活,是自救!
「」
江晏的聲音在簡陋的營房裡迴蕩,每一個字都像鑿子,在孫啟元的心上刻下印記。
兩千五百個優先進城幹活的名額,優先給予守夜人親眷!
這是對守夜人群體前所未有的認可。
孫啟元深吸一口氣,那口沉鬱了不知多少年的濁氣仿佛要被他徹底呼出。
「江大人!左統領!孫啟元代守夜人、代城外的苦命人,謝過兩位大人。」
他的聲音嘶啞,眼中淚光閃動,「老朽立下軍令狀!天亮之前,剃髮區、清洗區、換衣區必定設好!」
「兩千五百青壯,一個不少,準時集結於南城門外!」
左思奇嘆了口氣,他覺得自己承受不住這位老統領的謝。
守夜人雖然名義上隸屬於城衛軍管轄,但他這個副統領,這幾十年,雖然也有離開清江城,卻一次都沒有真正關注過這些在城外刀口舔血、守護著清江城最外圍的漢子。
他的腳步也從未在棚戶區這片污濁的土地上停留過,每次都是策馬匆匆而過,目光甚至不願在那些低矮破敗的窩棚上多停留一瞬。
棚戶區的百姓,守夜人的生死,在他過去的認知里,不過是文書上的數字,或是酒酣耳熱時,旁人略帶鄙夷提及的「賤民」。
孫啟元那句飽含血淚與希望的「謝過兩位大人」,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
尤其是那句「代城外的苦命人」,更讓左思奇感到無地自容。
他負有守土安民之責,可這「土」,這「民」,在他心中,長久以來只指城牆以內和城裡的人。
城外的三十萬?
他甚至不知道城外有多少人。
只知道這些人像莊稼一般,死了又有,死了又有。
左思奇與城內的大部分人一樣,都將他們視為依附在清江城龐大軀體上,隨時可以被捨棄的累贅。
是清江繁華下的污點。
他從未真正將他們視作需要守護的「民」?
此刻,站在這簡陋的守夜人營房裡,看著眼前這位枯瘦卻挺直脊樑、眼中燃燒著前所未有希望光芒的老統領。
左思奇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自己過往的冷漠。
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那些冠冕堂皇的場面話,在孫啟元那雙看透世情、飽含風霜卻此刻充滿真摯感激的眼眸前,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孫大統領————」左思奇的聲音有些乾澀,他下意識地避開了對方的目光。
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職責所在,何須言謝。」
「江大人既已領命安置,城衛軍上下,自當全力配合。」
他頓了頓,補充道,「天亮之前,本統領會親自在南城門督陣,確保城門暢通,所需柴薪、藥材、衣物一到,立刻運送出城。」
「也請孫大統領務必約束好秩序,人太多,莫要起了亂子,耽誤了入城。」
左思奇的目光掃過營房牆上那張簡陋卻密密麻麻標記無數的布防圖,那些符號代表著無數個守夜人在漫長寒夜中與邪祟和絕望對抗。
他終於明白,自己腳下站立的這片土地,並非只有污穢和絕望,更有一股被長久忽視、卻堅韌如磐石的力量在支撐。
「左統領放心!」孫啟元用力點頭,蒼老的聲音斬釘截鐵,「守夜人的令行禁止,是刻在骨子裡的!」
「這兩千五百青壯,還有後續的人,老朽豁出這把老骨頭,也定讓他們順順噹噹進城!」
他眼中精光暴漲,轉身出了門,嘶聲吼道:「傳令!令所有休整小隊立刻集合!帶上鏟子,給老子把城門外護城河邊清出一片地來!要大!要快!」
「遵令!」
「得令!」
「是!大統領!」
回應聲此起彼伏。
無數道身影如同離弦之箭般射入棚戶區深邃的黑暗中,腳步聲、呼喊聲驟然打破了夜的沉寂。
像投入滾燙油鍋的水滴,讓整個南棚戶區都開始劇烈地沸騰、躁動起來。
左思奇站在門口,看著眼前這前所未見的景象。
冰冷的寒風颳在臉上,但他卻感覺不到多少寒意。
孫啟元那枯瘦的身影站在一片喧器與希望的中心,正有條不紊地分派著任務,每一個守夜人接到命令時,看向老統領的眼神都充滿了信任。
這種眼神,左思奇從未從自己屬下的眼中看到過。
這一切的改變,源於旁邊這位年輕的過分、卻有著磐石般意志的巡察使。
左思奇的目光複雜地落在江晏身上。
這個年輕人,似乎生來就是為了打破清江城的腐朽和傲慢。
他不僅親手擰下了周家家主的頭顱,也親手斬開了隔絕了城內城外兩百多年的大門。
「江大人,」左思奇的聲音低沉,帶著敬意,「我們接下來?」
他此刻真正意識到,這並非一份簡單的差事,而是承載著無數人命運的天大責任。
左思奇第一次,不是為了命令,而是發自內心地想要參與到這場與魔潮搶命的任務中來。
「此地交予孫大統領,我們去其他三個棚戶區。」
江晏說著,來到門外,朝孫啟元抱拳一禮,轉身就走,毫不拖沓。
對於在木圍牆外敲著梆子守望黑暗的守夜人來說,每一夜都很漫長。
對於蜷縮在冰冷的棚屋中的棚戶區百姓來說,每一個寒夜很難熬。
可對城內的百姓來說,今夜是年節。
清江城仿佛被點燃了。
連綿不絕的紅燈籠從飛檐翹角垂下,將內城雕樑畫棟的樓閣染成一片溫暖的海洋。
外城雖稍遜,但每個坊,每條主要街道也被各式花燈占據,魚龍走獸,蓮花宮燈,流光溢彩,映照著歡笑的人臉。
空氣中瀰漫著油脂、香料、糖炒栗子和爆竹燃盡後的氣息。
孩童尖叫著追逐嬉鬧,手中揮舞著糖葫蘆和糖人。
酒肆茶樓人聲鼎沸,猜拳行令聲、絲竹管弦聲不絕於耳。
更有大戶人家請來的灘戲班子在府邸門前臨時搭起的台上翻騰跳躍,猙獰的面具下是驅邪納福的古老祈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