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河軍分區的電報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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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向東、林墨二同志:
你部前期情況,軍分區已收悉。現將有關決定明確如下:
一、關於指揮權問題:你部軍事主官為劉向東同志,副指揮員為林墨同志。凡涉及任務執行、兵力部署、行動決策等重大事項,由劉向東、林墨二人共同研判決定。如二人意見一致,即為最終決策,無需再受其他人員干預。
省軍區下派副營長孫成才,在此次任務中不參與戰術指揮,不得干擾劉、林二人的決策與命令下達。你二人務必以此為準,不受干擾,一切以完成任務和保全連隊為核心。
二、速報你部當前精確坐標及基本情況。軍分區已協調航空兵直升機組,待收到坐標後即刻執行緊急空運補給。請你部確認地面可降落區域,並做好接收準備。如因地形及天氣原因無法降落,軍區將採取空投方式,務必提前標記地面引導信號。
三、速報你部當前狀況。包含但不限於:人員傷亡、彈藥存量、糧草儲備、面臨問題及威脅程度、地面陣地防禦狀況、當前天氣及能見度、撤離或繼續任務的可行性研判。內容務必實事求是。
四、此電發出後,你部應保持通訊暢通,每四小時值班通報一次。如有緊急情況,隨時報告。
其他內容孫成才都沒有在意,但他聽清了「省軍區下派副營長孫成才,在此次任務中不參與戰術指揮,不得干擾劉、林二人的決策與命令下達。」
不參與戰術指揮!不得干擾劉、林二人的決策!
這是什麼意思?那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訴這個連隊的所有人——他省軍區的靠山給軍分區發去的指示,被黑河軍分區正面頂了回去。
他從省軍區帶下來的那層身份,在這份電文面前徹底落了地,摔碎了。
他怒火中燒!
黑河軍分區的膽子太大了,誰給他們的膽子敢置省軍區指示於不顧,將自己架空?
這是陰謀!
這是奪權!
但沒有人理他。
有了軍分區的命令,孫成才和林墨就地研判,立即給軍分區回電:
報告坐標位置,請求給養及彈藥補給,同時就甬道內巨鼠情況上報請軍分區研判並給予下一步指示!
孫成才成了透明人、成了空氣。
他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吶喊:不行,我得繼續給省軍區發報!
可他不知道,大山外面的世界早就不是他出發時的樣子了。
黑河軍分區,司令員高軍海拿到電訊室送來的來自牛角山的電報眼淚都快下來了:「他們竟然扛過了嚴寒、扛過了食物短缺、扛過了多次狼襲!
一百五十多人的連隊,傷亡只是個位數!
他抖著手再次要通了省軍區司令員的電話:「報告司令員,已和先遣連隊再次取得聯繫,情況如下……
那個您親自點名特批入伍並擔任副連長的林墨未雨綢繆,在最強暴風雪到來之前,先期準備了燃料、馬草,通過狩獵、捕魚等儲備了食物!
截止目前,全連失蹤兩人、犧牲一人、合計受傷七人……
——兩級軍區的作戰參謀不知道做了多少次研判,結果都不樂觀:按最保守的估計,這支連長至少減員過半!
或者,全軍……覆沒!
省軍區司令員沒有大鳴大放的表揚,只是拍著桌子連說了三聲:「好!好!好!」
而在此之前,省軍區黨委會已經過通了對副政委魏永年的處分決定:
魏永年同志任省軍區副政委期間,違反組織紀律,利用職權干預基層連隊指揮,擅自指使特定人員越級發報,干擾黑河軍分區正常作戰決策。
經軍區黨委研究決定,給予魏永年同志黨內嚴重警告處分,免去其省軍區副政委職務,調任軍區後勤部編餘幹部。
黑河軍分區。
申請調用的一架直-5已經待命,主糧、罐頭、壓縮乾糧、食用油料、藥品及彈藥等物資也在緊急調撥。
直-5是我軍仿製蘇聯米-4的軍用多用途直升機,全長16.79米,旋翼直徑21米,在那個年代幾乎撐起了我軍所有的空中運輸任務。
它的機身是典型的雙層布局——駕駛艙高高隆起,像人的額頭一樣往前伸著,下方的機艙寬大而方正。
它的運載能力大約是一噸出頭,能裝下十一二個人,或等量的物資。
對於被困了十幾天的連隊來說,那一噸物資,比什麼都重要。
但在牛角山腹地的機場營地,仿佛老天爺只是和大家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天色只晴了半天!
上午還看得見山脊線在雲層裂縫裡透出來,一塊一塊的灰綠色樹冠被雪光映著。到了中午,縫隙合上了。鉛灰色的雲層從西北面開始堆積,先是邊緣一層薄薄的毛邊,像有人在天上鋪了一層灰棉絮,然後那層棉絮越鋪越厚,越壓越低,把太陽徹底堵死在了後面。
天色,迅速暗了下來。
風從西北方向重新灌過來了,先是貼著地面走,把上午被曬化的表層雪粒重新捲起來,打在人臉上帶著濕氣,不像過去那種乾冷的刀子風。
但那陣風只吹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變了——濕度被凍住了,濕冷變成了一種更密實的、貼著骨頭往裡滲的寒氣。風勢開始明顯加大,樹梢開始彎了,雪地上的細碎冰晶被捲起來懸浮在半空中,橫著飛。
林墨想起熊哥的乾爹、老獵戶何大炮以前說過的一句話:晴半天就變天,不是入冬,是入冰窖。他管這種風叫」閉門風」,意思是它來了之後,你最好不要開門,不要回頭,因為它會把所有門都替你關上。
風越來越大,大到人站在外面站不穩。從西北方向壓過來的氣流帶著一種持續的轟鳴聲,不是風聲,比風聲更低,更像是一座看不見的冰牆在緩緩向前推。雪粒被卷到空中,打成碎末,然後橫著貼地面掃過來。
天地之間的邊界迅速模糊——山脊線消失了,樹冠消失了,跑道塔台的輪廓在幾息之內被吞掉了,只剩一片灰白色的、不斷翻湧的混沌,像是有人拿一塊巨大的抹布把所有的稜角全部擦平了,只留下一層厚實的白,什麼也分不清。
氣溫在幾個小時內掉了至少十幾度,空氣里多了一種刺鼻的乾冷,吸進肺里都帶著一股鐵鏽味。
與極端天氣伴生的次生威脅隨之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