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台上的哨兵從塔台頂上往下看,連馬廄的方向都辨認不出來了,他端起望遠鏡調了調焦,鏡片裡只有霧騰騰、白茫茫,沒有別的。
就在這時,遠處穿過風雪的衰減,響起了一聲狼嚎。
以前的嚎叫帶著試探的意味,時斷時續,像是在測距離。這次的第一聲嚎叫就拉得又長又穩,尾音沒有上挑也沒有下沉,平平地拖出去,像是在給什麼東西定方向。
緊接著東面接了一聲,西面跟了一聲,然後是多個方向同時炸開了幾道連續的嚎叫。它們之間的間隔比過去短得多,沒有留白,前一聲的尾音還沒有落盡,後一聲已經升起來了,像是有一根看不到的繩子把所有這些聲音綁在一起,往同一個方向拽。
馬廄外面那圈殘損的荊棘牆被風壓得彎了腰,彎鉤刺相互碰撞著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冰窖的入口完全被埋掉,雪還在不停地往上堆。柴火垛在風中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像是隨時都可能被掀翻。
風把所有的聲響都混在了一起——雪打在水泥牆面的沙沙聲、木頭被擠壓的咯吱聲、遠處斷斷續續的狼嚎聲,攪成了一鍋濃稠的、壓得人喘不上氣的灰白色的泥。
劉向東從指揮樓出來的時候,整個人的衣服被風吹得緊緊貼在身上。他側著身往前走,每邁一步都需要先把重心壓穩再抬另一條腿,否則就會被風帶偏方向。他走到塔台下面的時候抬了一下頭,明明才是午後,但塔台頂上的蘑菇頂完全看不見——只剩一團模糊的灰影在灰白色中朦朦朧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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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起彼伏的狼嚎聲從他身後、側面、前方同時灌過來,在風中穿行著,像一層密織的網正在收攏。
劉向東掀開馬廄的帆布帘子,馬燈的火苗被灌進來的風壓得幾乎貼到了燈罩底部,然後又慢慢地立了回去。馬廄里的人都站著,所有人都面朝著門口方向,聽著外面那些從不同方向收攏過來的嚎叫聲。
馬蹄在廄欄里來回倒換著重心,十二匹馬彼此衝撞著,滿是惶恐和不安。
林墨站在馬槽側邊,一連串地發布命令:
」清點彈藥!檢查槍枝!!槍機有凍澀的提前拉兩遍,別等開槍的時候卡住!」
金屬的聲音從各個方向同時響起來。有人把槍機拉到底又推回去,來回兩遍,卡槽咬合的聲響在風聲中穿插著;有人把刺刀從槍管下方的卡槽里甩出來,三棱刃面在昏暗中閃了一下,鎖緊時發出」咔」的一聲;兩個五六衝射手低頭把彈匣從槍身里退出來看了一下,又推回去,用手掌拍了一下底部確認到位。
一排長、三排長、一排三班長算是這裡的老人,還能保持鎮定,但新換防來的三個班的戰士多少有些不安和躁動。
林墨看了趙剛一眼,」一班,馬廄正門,三人一組輪流換射擊,清空彈倉退下來裝填,後排頂上。二班,左右兩側射擊窗口各放一個人,其他人盯著東西兩側的轉角並配合一班。三班,做為預備隊,狼群真要衝進來,你們是最後一道,不能開槍,用刺刀!」
有人在移動。靴子踏步的聲音在昏暗中來迴響著,有人彎著腰在射擊孔後蹲了下去,槍口架在孔沿上;有人從角落裡搬出彈藥箱擱在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有人把工兵鍬入到順手就能抄到的旁邊。
馬燈的光線在搖擺中忽明忽暗,把這些正在移動的人影分割成斷斷續續的片段。
外面又傳來一聲嚎叫,比剛才近了。
馬廄裡面,沒有一個人的動作因為那聲嚎叫而停頓。
但隔著濃稠的風雪,馬廄里的所有人都感覺到了千軍萬馬踏雪而來的氣勢和壓排山倒海般地壓力!
——地面在震!細碎的、連續的震,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雪層下面貼著地皮跑。那震動在幾息之間變大了,震感不再是細碎的,而是成片成片的,像有人從幾個方向同時在推馬廄的牆。
聽不見爪子扒雪的聲音了,風聲把所有的聲響攪成了同一股持續的嗡鳴。
狼群呼嚎著穿透雪幕而來!
雖然誰也看不到具體情況,但誰能感覺到大兵壓境的緊迫感、窒息感。
一排長趙剛側過臉看了三排長一眼。兩個人的目光在跳動的燈影里碰了一下。趙剛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三排長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回。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那個對視已經把該傳遞的傳完了:這次不一樣!狼群要放大招!
門外那片雪裡,已經不止是狼了,是一整面牆在朝馬廄壓過來!
」三班全體——」三班長的聲音是壓著的,但每一個字都像從牙齒根上刮下來的,」準備白刃戰!」
媽的!
馬廄裡面的空間本來不算小,但一大半裝了馬草,還有一部分區域拴了12匹馬,剩下的部分站開三十個人都覺得擠。要在這麼窄的地方跟一群四條腿的玩意兒拼刺刀,面都展不開,別說開槍會誤傷自己人,就是槍托掄出去都可能砸著自己人。
三班長嘴角繃著,打鬼子那會兒再怎麼說也是面對面——這邊是人,那邊也是人。鬼子拿槍你拿槍,鬼子拼刺刀你也拼刺刀,兩邊乾的是同一套活。他比劃什麼架勢,你大概能猜到他要往哪個方向捅。
可狼不按人的規矩來——它不端槍,不列隊,不喊殺。
它能從你膝蓋以下鑽,從你胳膊肘底下繞,從你抬頭看前面的那半息里切進你防不住的位置。咬完腿就走,不跟你多纏一息。你拼刺刀的套路在它面前毫無用處。
半島打美帝,敵人再強也是有章法的,炮火鋪完了才上人,上來了也是有推進路線的,你能提前知道他們從哪個方向來、用什麼方式攻。可狼群打你的時候不鋪炮火,不出聲,不講進攻路線。
你能聽見風在響、雪在下、蹄爪在雪面上無聲地踩著,但你看不見它們在哪兒,下一秒從哪邊冒出來,咬的是誰,咬完就走還是接著咬下一口。
沒有方向,沒有序列,沒有你可以預判的規律。
珍寶島打蘇修,那是寒天雪地里的正規交手,蘇軍坦克會沿著一條固定方向推進,步兵跟在其後,你能根據地形預判他們的路線。
可狼群不是坦克,不是步兵,是活的、會調整的、會從不同方向同時發動進攻的。它們之間沒有任何通訊,卻能像被同一根線牽著一樣同時從幾個方向湧進來。
沒有後方沒有前方,四面全是戰線,沒有一個位置可以站定了喘口氣。你打退了一邊,另一邊已經有人躺下了!
三班所有人都把重心壓到前腳掌上,準備在一班二班的彈雨擋不住這些畜生時用血肉之軀頂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