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公里越野是每天早上必練的科目。別的兵跑回來還能喘著氣整隊，他跑到一半就開始掉隊，後面跟著的收容車專門等著他這種。跑到營區門口的時候，炊事班都開始切菜了。
刺殺訓練要喊」殺」出聲，他喊出來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單槓引體向上一個都拉不上去。整理內務疊被子，他的被子永遠疊不成豆腐塊，班長給他拆了重疊了七回，最後放棄了：」你就蓋著這坨棉花吧。」
新兵連三個月，孫成才沒有一個科目及格。
班長在連務會上說：」這個兵，除了嘴皮子利索，啥都不是。」
但嘴皮子利索這件事，被一個人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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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里的魏副政委到新兵連調研，還做了場《關於如何寫好政治學習心得體會的幾點體會》的報告。
這個魏副政委也是一個靠嘴皮子和關係起來的官，講的東西聽起來很具體——寫心得體會嘛，誰沒寫過？可他說了四十分鐘，每一句都像在跟你說怎麼蓋房子，但全程沒有提過磚頭、水泥和地基。
」同志們，寫心得體會，首先要解決一個態度問題。態度不端正，寫出來的東西就沒有魂。魂是什麼？魂就是你內心深處對黨的認同、對革命事業的忠誠。心不誠，筆就不正；筆不正，句就不實；句不實，文就不立。」
這句話他翻來覆去說了四遍，換了四次措辭，意思完全一樣，只是換了詞的位置。
」其次，寫心得體會要有高度。不能停留在具體事務的層面上，要從全局出發，從戰略的高度去看待問題。比如說你寫今天擦了一門炮，不能只寫擦炮的過程，要看到這門炮在你手中，連著國防的防線、連著祖國的安寧、連著千千萬萬的同胞。有了這個高度，你的文字就有了分量。」
台下的新兵們聽得頭昏腦脹、昏昏欲睡，有人開始用帽檐擋著眼睛打盹，有人神遊天外。
魏副政委口若懸河，繼續講第三部分：」再次，寫心得體會要帶著感情。沒有感情的文字是死的。感情從哪裡來？從對領袖的熱愛中來，從對戰友的珍惜中來，從對崗位的敬重中來。你把感情放進去了，讀你文章的人就能感受到你的溫度。」
第四部分是」關於詞彙的選用」。他舉了一個例子：」比如說'進步'這個詞。不要只用一次，可以把它展開——政治進步、思想進步、軍事進步、作風進步。你要讓讀者看到，你筆下的同志是個立體的人，是在多個方向上共同前進的人。」
旁邊有人在悄悄數他講了多少次」進步」。數到第十五次的時候放棄了。
」最後，」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把缸子放回桌上，」寫心得體會要做到三個結合：把自己結合進去，把任務結合進去，把時代結合進去。這三個結合不是分開的，是融為一體的。它既不在一句話的結尾，也不在一段話的開頭，它應該像空氣一樣，滲透在你每一行字的縫隙里。」
他說到」空氣一樣」的時候，抬手做了個展開的手勢，動作很舒展。底下有人開始掰手指數他到底說了多少條」結合」，沒有數清楚，因為中間還夾雜著」轉化」」升華」」提煉」」凝聚」之類的話，攪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拿現在話講，就是一坨又一坨……
講完的時候，還沒等連長、指導員有所動作，孫成才率先帶頭鼓起了掌，台上的魏副政委目光朝掌聲的方向掃了過來。孫成才保持著鼓掌的姿勢，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被深深打動的表情，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無聲地重複著首長剛才說的某一句重要的話。
魏副政委瞧著孫成才，眼裡全是讚許。
」下面，哪位同志想談談自己的體會？」
孫成才又率先舉起手，舉得又高又直：」報告首長！我叫孫成才！聽了首長的講話，我深受觸動！以前我寫心得體會，總覺得抓不住重點，寫完之後自己都不知道寫了什麼。但今天首長的講話讓我豁然開朗——寫心得體會不是寫作問題，是認識問題。只有把自己的站位提高了，把自己的感情放對了，把自己的結合做足了，筆下的文字才能有魂！」
他引用了一句」三個結合」，又自然地把它揉進了自己的話里，接得嚴絲合縫。他的姿態恰到好處，像是在跟一個已經認識很久的上級交流心得，而不是一個新兵在匯報。指導員在旁邊記著，筆尖停了一瞬，抬頭看了他一眼。
魏副政委聽得頻頻點頭：」你是新兵？思想認識很高嘛！」
又問他：」字寫得怎麼樣？」
」報告首長，能寫。在中學的時候練過幾年。」
魏副政委點了點頭，對陪著的營里的幹部指示：」這個兵不錯。能寫會講，有培養前途。你們要重點培養。」
新兵連結束後，孫成才正式下連隊被分到了某個戰鬥班。由於他訓練成績差，在班裡並不受待見。但沒過多久，連部需要一名文書。
魏副政委的「重點觀察」的指示在這個時候起了作用，下連不到兩個月，孫成才就被選為連隊文書。
理論上講，成為文書後還是要參加訓練的，但實際參與的程度和強度，跟戰鬥班已經不是一個量級了。
他不再需要每天跑五公里、扔手榴彈、練刺殺。
他只需要在合適的時機出現在訓練場上，擺出」我也在練」的樣子就夠了。剩下的時間，他坐在連部寫材料、填報表、出板報。
再往後，他的軍銜隨著魏副政委的升遷一步步往上走，從戰士到班長，從班長到排長，從排長到連指導員，從連指導員到營副教導員，再到副營長。每一步都踩在魏副政委的提拔上，每一步都穩穩噹噹。
他沒有打過仗，沒有站過崗，沒有正兒八經實戰中打過槍。
但他會鼓掌，會發言，會寫一手好字。在特定情況下，這些事情有時候比會打槍更管用。
現在，他就等著連長劉向東把電報打開，傳達軍區指示，等待自己的一個新的高光時刻。
但劉向東當著大家的面展開那張電報紙，一字一句念出來的內容卻讓孫成才瞬間面如土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