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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1章 無聲的軍禮

2026-08-24 16:04:19 作者: 二七塔下膠底布鞋
  其他三十多個人也是同樣的情況。

  幾個小時裡,風從西北方向一直灌著,雪粒打在槍管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陣線上偶爾有人換一下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動作緩慢而笨拙,像是身體的各個部分需要逐一確認才能協調起來。

  終於,馬廄那邊傳來了林墨的聲音——隔著一百多步的風雪傳過來,聽起來有些發悶,但對在風雪裡的戰士們來說,宛如天籟:」二排長,清點人數!收隊!」

  二排長聽見那句話,整個人在原地僵了好一陣。他蹲得太久了,膝蓋彎著的角度已經變成了身體默認的姿勢,站起來的時候需要先用手撐著把重心往上抬,然後一條腿伸直了先把靴底踩實,再借著力把另一條腿也拉直。他在站起來的過程中感覺到自己的膝蓋發出了一聲細碎的響動,像什麼東西被彎折了一下又彈回去。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頭正在慢慢回血,從灰白變成暗紅,那種變化伴隨著持續的刺痛,像是有人在他指尖埋了一圈細密的針尖。

  」清點人數,收隊!」他轉過身,朝身後那條橫著散開的陣線重複了一遍林墨的命令,聲音比剛才亮了一些,帶著寒氣灌過嗓子之後那種特有的粗啞。

  聽到收隊的命令,陣線上陸續有了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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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把槍托夾在腋下,兩隻手攏在一起互相搓著,可搓了半天也沒有熱起來,只是指縫間的溫度被風帶走了,反而更冷。

  有人把槍擱在膝蓋上,兩手插進兩側的腋窩裡,隔著棉襖互相捂著,棉襖的外層已經凍透了,硬邦邦的,熱氣根本透不出去。

  有人彎下腰用嘴朝手指哈氣,哈出來的那團白霧還沒有碰到指頭就被風卷散了,嘴皮子倒是先被凍得發麻。每個人都在做著自己能找到的、用來對抗僵硬的事,但每個人的動作都透著同一個事實——他們已經凍透了。從裡到外,從骨頭到表皮,所有的溫度都被風抽乾淨了,只剩下一種持續了很久的、讓人失去時間感的冷。

  有人從蹲姿站起來時彎著腰停了一下,等膝蓋適應了直立的受力;有人先把槍背回肩上再用兩隻手撐著地面起身,動作慢得像一截一截地被拉開;有人站在那裡先低頭看自己握槍的手:手指還維持著半彎的弧度,使勁攥了一下又鬆開,攥了第三次才恢復成勉強能合攏的弧度。


  終於,三十多人在各自的陣位上挺直身子,像一根被壓彎了很久的彈簧終於被鬆開了扣鎖。

  所有人,繞開身後那片插了細枝的區域,沿外側兜了一個大圈回到營區。

  隊伍拐過指揮樓牆角時,炊事班的方向傳來了一股氣味。那氣味熱騰騰地涌過來,混著肉湯的醇厚和麵粉被烙過之後的焦香,在冷空氣里形成了一道溫暖的牆,裹住了這群正在走近的人。老王站在炊事班門口,手裡舉著勺子朝隊列這邊抬起下巴:

  」快進屋,別在外面站著。肉湯,還有貼餅子,剛出鍋的!」這個中年老男人明明臉上帶著笑,可眼角卻濕濕的,還忍不住用另一隻手撩起圍裙抹了把眼睛。

  劉向東站在老王身側兩步的位置,第一個戰士從他面前經過,他腰背挺直,靴跟併攏,下頜微收,右手手掌平展,五指併攏,指尖觸到帽檐邊緣的時候停住了。

  一個莊嚴的軍禮!

  第一個戰士的腳步在他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下,那隻攥著槍帶的手,指節凍得發白,他把槍帶換了一下手,騰出右手,回了一個禮。

  兩個人隔著兩步遠,各自保持著敬禮的姿勢,風雪從他們之間的空隙穿過去,把兩人帽檐上積著的雪粒吹落了薄薄一層。然後第一個戰士放下手,側身跨過了門檻。

  第二個戰士走到跟前的時候也停了。他比第一個年輕些,右手抬起來的時候手指還在微微發抖——凍的,可他還是抬到了帽檐的高度。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每一個戰士經過的時候,都自動在他面前停住了。有人凍僵的手在抬起來的時候有些費力,舉到一半停住了,用左手託了一下右手腕才完成敬禮。

  劉向東用莊嚴的軍禮向每一個戰士致敬!

  自己的這些兵執行的任務一點也不比在硝煙中出生入死輕鬆。

  孫成才也來吃飯了,他掃了一眼屋裡的情形。灶台邊上蹲著、坐著、靠牆站著的全是剛才撤回來的二排戰士,搪瓷碗冒著熱氣,貼餅子被撕成小塊泡在肉湯里,有人正把碗底的最後一口仰頭喝乾淨,有人把碗擱在膝蓋上等著老王添第二勺。爐火把牆壁和地面映成一片暖融融的暗紅,說話聲、碗沿碰撞聲和吞咽的動靜混在一起,攪成了一鍋熱騰騰的嘈雜。


  孫成才停在了灶台側面。他等了一下,等著有人給他讓出位置,或者有人喊一聲」副營長來了」,或者至少有人抬頭看他一眼,說句什麼。

  沒有人。

  離他最近的一個戰士正低頭撕著貼餅子,沒有抬起頭過。灶台那頭的幾個人在商量著什麼,好像在聊雷陣的事,手勢在火光的邊緣比劃著名。老王的勺子從鍋里舀出來,倒進某隻伸過來的碗裡,他的目光跟著勺子走,沒有往孫成才的方向偏過。

  孫成才的目光從老王的後腦勺上移到那幾個蹲在牆根的人影上,又移到灶台另一側正在喝湯的人側臉上。他看見一個人低頭喝湯的時候,碗沿擋住了下半張臉,只露出眉眼,那雙眼睛朝他的方向掃了一下,然後就移開了,像是什麼都沒看見。

  他站在那兒,想說一句「同志們辛苦了」。

  可這種情況,讓他大張著嘴卻說不出話。

  他打了飯,胡亂找了位置扒拉了幾口,什麼味道也沒有品出來。然後匆匆出了炊事班。

  回到塔台二層,心裡的那股子無名火燒得他幾乎要爆炸:

  他們憑什麼都這樣對我?

  他走到自己的鋪位前坐下來,拼命想把胸腔里那團一點就炸的東西壓著。可不行,這個時候他想罵劉向東不把自己當人看,罵所有的班排長和普通戰士都狗眼看人低。

  他想大聲告訴所有人:等回到冰城、回到省軍區,我一定和你們每個人新帳、舊帳一起算!我把這個連隊的番號抹去,讓你們所有人那裡來的回那裡去!

  我要讓劉向東一擼到底、讓林墨去最邊遠的連隊當個大頭兵……

  從衛生隊換藥回來的通訊員小劉,受傷的胳膊還吊著三角帶,他用一隻手給孫成才倒了缸子水端過來:「副營長,喝點水吧!」

  孫成才看著那隻搪瓷缸子。缸子裡的水面上飄著幾粒細小的灰點,不知道是什麼。他沒有端起來,也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從缸子上移開,落在小劉那張還帶著傷後發黃的臉色上,心裡腹誹:這個通訊員也不行!要是他有林墨的身手,自己何至於被人瞧不起……

  小劉見他沒有要接的意思,轉身走回了樓梯口那邊自己的鋪位坐下了。

  孫成才暗暗下定決心:不行,我得做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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