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贊婭夫人讓人轉過來的。」秦朗回答。
「所以他們也是衝著農場來的？」霍承嶼下意識皺眉，聲音平淡無波：「宮攬月調任A001星駐軍最高指揮官，隸屬第三軍部序列，與咱們第一軍部互不統屬。這事歸他們內部協調，我們無權干涉，也無須配合。你收好備案，按常規流程走。」
他說完，轉身就要繼續看沙盤。
秦朗站在原地，沒動。
霍承嶼察覺到異樣，側過頭：「還有事？」
「少將，那個……」秦朗張了張嘴，又閉上，臉上的糾結之色更濃了。
他斟酌了半天，才艱難地開口，「三公主的駐地，軍部已經批下來了。在我們營地的另一端，第三軍部新建的前進基地，距離農場……大約三百公里。屬下已經交代過巡邏隊，加強農場周邊的警戒，不會讓任何不軌之人威脅到農場的安危。」
「很好。」霍承嶼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星圖，「農場的安危才是第一要務，不能有閃失。其他無關人員，不用過於關注。」
「是，屬下明白。」秦朗應著，腳卻像生了根一樣釘在原地。
宮三公主才不是什麼無關人員好嗎？
霍承嶼終於完全轉過身，那雙深邃的眼睛直視著副官，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的壓迫感：「秦朗，你跟著我也有五年了。有話直說，別吞吞吐吐。」
秦朗被那目光一刺，下意識挺直了脊背。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壓低聲音道：「少將，屬下斗膽……三公主此番主動申請調任A001星，恐怕……八成是衝著您來的。」
指揮室里安靜了一瞬。
霍承嶼皺起眉，那神情不是驚訝，而是純粹的困惑，仿佛秦朗剛才說的是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星際方言：「沖我？」
「是。」
「我與她並無私交。」霍承嶼的語氣冷硬，像是在陳述一條再簡單不過的軍務事實，「同屬軍部，公事往來不過數次。邊境慰問是皇室安排，護衛任務是軍部指令，除此之外，再無交集。她沖我什麼？」
秦朗感覺自己的眼角在抽搐。
「少將，」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匯報敵情，而非八卦，「帝都上下，但凡長了眼睛的，都知道三公主對您……有意。十年了，從邊境到帝都，她跟在您身後，軍部演武場、皇室宴會、甚至荒星探險，哪一次不是繞著您轉？這次她放著第三軍部參謀長的位置不要，偏偏申請來這偏遠星球當駐軍指揮官，這意圖……還不夠明顯嗎？」
霍承嶼沉默了。
他站在那裡，冷白色的燈光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切割出深邃的陰影。
他似乎在努力理解秦朗話里的邏輯，那雙總是能在瞬息間洞察戰局的眼眸里，此刻卻浮現出一種近乎茫然的空白。
「有意？」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裡帶著遲疑，「什麼有意？」
秦朗終於沒忍住，抬手扶住了額頭。
他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像是有一萬匹野馬在腦子裡奔騰。
自家長官的腦子，估計百分之九十九都長在軍事部署和戰略推演上了，剩下的百分之一，大概全給了那個農場和蘇老闆。
至於男女之情？
那是什麼，能吃嗎？
能打贏一場戰役嗎？
「她喜歡您，少將。」秦朗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悲壯，「三公主宮攬月，喜歡您霍承嶼，喜歡了整整十年。這下官說得夠明白了嗎？」
霍承嶼的表情終於變了。
不是動容，不是恍然，而是一種驟然降下的、冰冷的肅然。
他眼底那層茫然的空白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鋒利的冷意，像是某種領地遭到侵犯的野獸。
「荒謬。」他開口，聲音低沉，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我已婚，有妻子。她喜不喜歡，與我何干？」
秦朗被那語氣凍得打了個寒顫，連忙擺手：「少將，屬下不是這個意思！屬下不是讓您回應她，屬下是擔心……擔心她會對蘇老闆不利，或者給您和蘇老闆製造不必要的麻煩。三公主的性子您也知道，從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從未受過挫。如今您當眾承認蘇老闆是妻子，又為了蘇老闆一再破例，她此番前來，怕是……」
「她若敢動農場分毫，」霍承嶼打斷他，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鋒，「按軍規處置，無論是誰，無論她姓什麼。第三軍部的人，也不例外。你下去吧，把剛才的話傳給各巡邏隊隊長，農場周邊加派暗哨，二十四小時輪值。」
「……是。」秦朗立正敬禮，轉身朝門口走去。
他的手剛搭上門把，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霍承嶼已經重新轉過身，背對著他，面向那幅巨大的星圖沙盤。
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冷白色的牆面上，孤獨而挺拔，像一桿永遠不會彎折的槍。
秦朗輕輕帶上門，站在走廊里，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忽然有點同情那位三公主。
十年深情，拋卻身份地位追到這偏遠星球，結果要面對的，是一個連喜歡兩個字都聽不懂的男人。
這位少將大人，心裡恐怕早就築起了一道密不透風的城牆，城牆上寫著兩個大字：已婚。
城外的人，連城牆根都摸不著。
而城牆裡頭住著的，大概只有那個正忙著賣咕咕雞和裂殼蟹的農場主了。
指揮室里，霍承嶼盯著星圖上A001星的坐標，冷峻的眉眼在無人處稍稍柔和了一瞬。
他想起早上離開時，蘇楹站在倉儲中心門口，鼻尖沾著草屑，眼睛亮晶晶地跟他揮手，說：「晚上回來吃飯，讓老鍾留只最肥的裂殼蟹給你。」
那抹柔和很快又被冷硬的線條覆蓋。
他伸手在操控台上一點，將農場周邊的防禦部署圖放大，紅色的警戒圈一層套一層，密不透風。
「任何人，」他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指揮室里迴蕩，「都不准靠近她。」
他不允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