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意識到,她可能根本就是在看熱鬧。
這個認知讓他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
他移開目光,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一些:」跟緊我。」
」好。」蘇楹乖巧地點頭。
宮攬月站在一旁,看著兩人之間那種自然而然的互動,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腰間的匕首。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里翻湧的情緒,率先朝水源方向走去:」那就走吧。我在前面開路。」
她的背影挺拔而利落,獵裝在風中獵獵作響,像是一面不肯倒下的旗。
霍大霍二跟在後面,彼此又交換了一個眼神。
霍二用口型說:」完了。」
霍大用口型回:」閉嘴。」
幾人沿著碎石坡往下走,腳下的碎石不時滾落,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水源處的苔蘚味越來越濃,混著一種荒星特有的、類似鐵鏽的氣息。
岩石的陰影里傳來細微的響動,像是某種小型生物被驚動後逃竄的聲音。
蘇楹的靈覺無聲地鋪展開來,像一張無形的網,覆蓋了方圓數公里的區域。
她能看到地底洞穴里休眠的嚙齒類異獸,能看到岩石縫隙里盤踞的毒蟲,也能看到……
她微微挑眉。
東南方向,大約三公里外的一處岩縫裡,有一道屬於大型貓科異獸的氣息。
不是岩脊虎,但也不是什麼溫順的物種。
那道氣息慵懶而危險,像是在午睡,又像是隨時會被驚醒。
不過那氣息離他們的路線還有一段距離,只要不刻意靠近,應該不會遇上。
蘇楹收回靈覺,沒有出聲提醒。
她倒想看看,這位宮小姐口中獵過的異獸不比承嶼少的實力,到底有幾分真。
宮攬月走在最前面,手裡握著一把短刃,步伐謹慎而專業。
她不時停下來觀察地面的痕跡,糞便、爪印、被壓倒的植被。
每一個動作都透著老練,確實不像是個花架子。
」這裡有黑豪豬的活動痕跡。」她蹲下身,指著地面上幾道淺淺的溝壑,」新鮮的,不超過半天。它們應該在附近覓食。」
霍承嶼走過去看了一眼,點頭:」數量不多,三到五隻。可以設陷阱。」
」我來布置。」宮攬月站起身,從背包里取出繩索和金屬支架,」承嶼,你幫我警戒。蘇老闆……」
她頓了頓,語氣恢復了那種體貼,」你可以到那塊岩石後面休息,這裡交給我們。」
蘇楹沒有動。
她看著宮攬月熟練地架設陷阱,手指翻飛,動作確實漂亮。
但她也能看出來,那個陷阱的位置選得有些問題。
風向不對,黑豪豬從下風處過來時,會聞到金屬和人的氣味。
」那個位置,」她輕聲開口,」會不會太靠近上風口了?」
而且她在陷阱里放的誘餌,一塊還帶著血滴的碎肉。
這肉確實引獵物的好東西,但是……
哎,希望後面不會出太大的岔子吧。
宮攬月的手頓了一下。
她抬頭看了蘇楹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不滿,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荒星的風向多變,」她笑了笑,語氣不咸不淡,」而且黑豪豬的嗅覺沒有想像中那麼靈敏。這個位置視野好,便於觀察。」
蘇楹點點頭,不再說話。
她只是提醒,沒有要爭辯的意思。
霍承嶼卻看了蘇楹一眼。
他想起她在農場布置陷阱時的樣子。
她總是能精準地算出風向和異獸的行動路線,陷阱的位置選得恰到好處,幾乎從未失手。
她說的話,大概率是對的。
但他沒有開口。
這個時候插話,只會讓場面更難看。
宮攬月很快布置好了陷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我們退到後面的掩體裡等,大概半小時內會有動靜。」
幾人退到一塊巨大的岩石後面,各自找位置坐下。
霍大霍二占據了岩石的左側,沉默地檢查著手裡的裝備。
霍承嶼坐在蘇楹旁邊,兩人之間隔著不到一臂的距離。
宮攬月坐在霍承嶼的另一側,中間也隔著差不多的距離。
三個人坐成了一個微妙的三角形。
風從岩石的縫隙里灌進來,帶著潮濕的涼意。
遠處的天際線漸漸暗了下來,荒星的黃昏來得很快,像是一塊灰色的幕布被緩緩拉下。
宮攬月打破了沉默:」承嶼,你還記得那次在荒星過夜嗎?我們找不到回營地的路,只能在山洞裡湊合了一晚。那時候沒有取暖設備,你就把作戰服脫下來給我蓋著,自己穿著單衣守了一夜。」
霍承嶼的記憶被勾了起來。
他確實記得那次任務,記得那個寒冷的山洞。但關於衣服的細節……他不太確定。
軍中的紀律要求優先保障皇室成員的安全,他當時的做法只是履行職責。
」軍部有規定,」他開口,聲音平淡,」執行任務時,皇室成員的安全是第一優先級。」
又是這句話。
宮攬月的指尖掐進了掌心。
她忽然覺得,自己珍藏多年的那些回憶,在這個男人嘴裡,全都變成了職責所在和軍部規定。
那些她以為特別的、獨一無二的瞬間,原來在他眼裡,不過是再普通不過的任務執行。
她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勉強:」是嗎……我倒是一直記得很清楚。那時候山洞外面下著酸雨,你靠在山洞口,背影看起來特別……」
她說不下去了。
因為霍承嶼的目光落在了蘇楹身上。
蘇楹正低著頭,用手指輕輕撥弄著腳邊的一株野草。
那草是荒星特有的品種,葉片肥厚,邊緣帶著細小的鋸齒。
她的動作很輕,像是在研究什麼有趣的東西,對旁邊的對話充耳不聞。
霍承嶼看著她低垂的睫毛,看著她被風吹亂的頭髮,忽然想起她之前在農場飼弄作物的樣子。
那時候她也是這麼低著頭,專注而安靜,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手裡的事情。
那種感覺很熟悉,又很奇怪。
他明明應該專注於眼前的任務,專注於宮攬月提到的那些往事,但他的注意力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旁邊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