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談,足足持續了近一個時辰。
各方強者先後在許青面前坐下,隔絕探聽的法光亮了又滅。
許青開出的條件一次比一次重,一位位年紀不小的上三品被磨得麵皮發緊,離開時腳步都比來時沉了幾分。
「那傢伙是頭獅妖吧?」
「獅子大開口,竟還要我族的根本經,好厚的臉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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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修士離去的時候,罵罵咧咧,臉色很不好看。
但到最後,還是有一隻只儲物法器落入許青手中。
許青逐一探入神識,確認其中分量,這才將東西收入袖中。
圍觀修士看不到雙方談了什麼,只看見那些索人的強者帶著怒意進去,又帶著壓不住的肉疼出來。
等最後一撥人談妥,許青身前已經多出一批沉甸甸的儲物法器。
桑芊華看向他。
許青微微頷首。
她十指舒展,橫貫半空的天蠶絲隨之鬆開。
纏在一眾俘虜肩頸、手足與眉心處的絲線化作銀芒,重新沒入紫色衣袖。
許青抬手一掃,留在眾人體內的封印逐層散去。
壓抑已久的法力重新流轉,一道道氣息迅速恢復。
重獲自由之人落回地面,臉色都不大好看。
進入臥雲廬時,他們皆受各方寄予厚望。
如今當著天下修士的面被人贖回,連身後長輩都付出了讓人心疼的代價,實在談不上體面。
不過這趟洞天之行也給他們留下了些收穫。
他們吞納過不少血丹,肉身與神魂都得了滋養,修為比入洞前更加凝練。
只是這點收穫與眼前處境相比,誰也笑不出來。
各方長輩無意繼續停留,帶著自家後輩轉身離開。
姚景元走在最後,背後古劍輕鳴一聲。
他目光在許青身上停了片刻,終究收起劍意,領人沒入遠處人群。
許青掂了掂袖中的儲物法器,眼底浮出滿意之色。
這些人的命,終於換成了他真正用得上的東西。
天色漸暗,皇家園林內萬燈齊明。
大乾在園林深處設下盛宴。
各族大能、宗門宿老與朝中重臣依次列席,至於靈膳歌舞,只在席間添了幾分繁華,眾人的心思仍落在臥雲廬仙緣上。
景泰帝身著萬壽道袍登上主位。
燈火映過那張與趙策有六分相似的面容,原本低聲交談的賓客紛紛止住話頭。
酒過數巡,他放下杯盞,目光徐徐掃過宴席。
「臥雲廬既在品丹會上向天下修士開啟,其中機緣,自當由入洞之人各憑本事爭取。」
席間徹底安靜下來。
景泰帝的視線掠過許青。
「許青能從群雄之中取得這場造化,是他的本事。洞天爭奪已經結束,勝負也該在離洞之時止住。」
聲音傳遍宴場。
幾名上三品原本還在打量仙爐,聽到此處,各自端起面前酒杯,遮住了眼底尚未散盡的異色。
另有大族強者垂下眼帘,指間轉動的玉珠停住,片刻後重新滾動起來。
景泰帝的話止於洞中勝負。
爐與許青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他隻字未提。
許青離開京城後的安危,同樣不在這話的隱喻之內。
許青舉杯遙遙一敬,隨後將酒飲下。
景泰帝微微點頭,轉而與其他賓客談起天下盛事,宴中凝滯的氣氛這才緩緩鬆動。
盛宴結束後,大乾為許青一行安排了一座獨立別苑。
院落清幽,守衛與侍從皆留在遠處。
月過中天,竹影鋪滿庭院。
許青獨自坐在竹亭中,石桌上的茶水尚冒著熱氣。
一縷仙光從庭前掠過,九變妖王邁步走入亭內。
銀髮中年負手而立,上下打量許青幾眼,口中嘖嘖有聲。
「小許,你惹禍的本事當真不小,福緣更是嚇人。我沉睡了這麼多年,跟著你沾了天大的光。」
許青起身相迎,笑道:「前輩言重了,當初姚景元出劍,若無前輩現身,我與芊華只怕早已栽在他的手中。真算起來,是我欠前輩更多。」
九變妖王擺了擺手,在亭中坐下。
「舊帳便不翻了,你我若這麼算下去,算到天亮也算不清。」
許青收起客套,目光落在九變周身流轉的仙光上。
「前輩的第十變,成了?」
「哪有這麼快。」九變妖王搖頭,抬起一隻手,看著仙光在指間流淌,「第十變跨的是生死大關,以前連前路都看不真切,只能守著遺蛻一點點熬,稍有差池,多年積累便要盡數散去。」
他五指微攏,掌中仙光隨之聚成一線。
「在血脈長河中洗鍊過後,前面的路已經清楚了。還需多少時間,說不準,至少不用再像從前那般,閉著眼睛拿歲月去試。」
九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近乎凝實的手掌,銀白長眉慢慢舒展開。
對困在生死關前的他而言,看清道路本身便是難以估量的收穫。
過去或許要用漫長年月反覆摸索的險關,如今終於有了能夠抵達的方向。
他沉默片刻,再看向許青時,目光鄭重了許多。
「這麼算下來,小許,你對本王也算有再造之恩了。」
許青笑容更盛,嘴上依舊推辭:「前輩何必見外,咱們誰跟誰?」
九變妖王瞥了他一眼,抬手點向月下虛空。
一道金色真言在指尖成形。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古拙文字逐一亮起,圍繞竹亭緩緩旋轉。
每一道真言都帶著久遠歲月留下的沉厚氣韻,彼此勾連,漸漸凝成一篇完整法咒。
許青凝神看去。
這些真言之中感受不到殺伐鋒芒,也不像鎮壓、防守之法。
「這是何物?」
「一把鑰匙。」九變妖王收回手指,「能開啟一處秘地,日後若有閒暇,你可以去走一趟,以你的福緣,興許能從裡面帶出一場大機緣。」
許青止住了追問秘地所在的念頭。
他如今留在太行山,同樣能夠不斷增長修為,外界機緣很難讓他立刻動身。
眼前這篇法咒既能被拿來償還人情,自有其分量。
他放出神識,將每一道真言、每一筆紋路完整烙入識海。
金色法咒隨之淡去,竹亭重新被月光籠罩。
九變妖王看著他記下法咒,起身走到竹亭邊緣。
「本王如今雖能顯化,第十變終究還差最後一段路。今日在外面停留得夠久了,也該回遺蛻中繼續沉澱。」
許青隨之起身。
九變轉過頭,臉上的輕鬆稍稍收斂。
「你這次引動血脈長河,又在臥雲廬內踏入三品,連最大的仙緣也被你帶了出來。今後盯著你的眼睛,只會比今日更多。」
「三品在年輕一代中已經足夠強,在真正的老怪面前,仍遠遠談不上橫行天下。
莫要被眼前聲勢沖昏頭腦,遇事多看幾步,能避的刀,別總想著用腦袋去接。」
許青拱手:「晚輩記下了。」
九變妖王點了點頭,銀髮與白衣先後化作細碎仙光。
光點在月下匯聚成一道長流,盡數歸入天蠶遺蛻。
遺蛻表面閃過幾縷金芒,很快重新沉寂。
竹亭內只剩清風穿過竹林的沙沙聲。
這一夜,皇家園林依舊燈火通明。
有關臥雲廬的消息,則從大乾京城迅速傳向天下。
一條出身太行山的尋常青蛇,斬殺洞天大族天驕,又在群雄環伺之下引動血脈長河,歷經雷劫踏入煉神,最終攜仙爐走出臥雲廬。
其中任何一件事,落在其他年輕修士身上,都足以換來響徹一方的聲名。
如今諸般事跡盡歸一人,許青二字便如旭日破開雲海,第一次照入天下強者的視野。
這一天,許青的名字傳遍天下。
名動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