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鈞沉默了很久。
久到空洞之中的翠綠色光芒緩緩流轉了一個周天。
久到時辰站在不遠處，那雙渾濁的眸子之中銀光微微閃爍。
久到楊眉立於最後方，那雙明亮的眼眸望著那道枯槁的身影，目光深邃如淵。
然後鴻鈞開口了。
聲音嘶啞，卻比方才平靜了許多。
「人心。」
「原來如此。」
「我確實算漏了。」
「我以為封神榜在手，真靈在握，便是聖人也要俯首。」
「我以為天道崩塌，定數逆轉，便是大勢已去。」
「可我沒想到，你不但能逆轉定數，還能收服人心。」
「這一點，我確實不如你。」
玄都望著他，沒有接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等著鴻鈞把話說完。
鴻鈞緩緩抬起頭來，那雙灰白的眼眸之中，億萬元會的威壓在這一刻徹底散盡。
只剩下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
「你今日來殺我，我不怨你。」
「成王敗寇，亘古不變。」
「當年我布封神之劫，要滅截教萬仙，你贏了，我輸了。」
「這條命，本就該是你的。」
「只是有一件事，我想求你。」
玄都望著他，眉頭微挑。
「求我？」
鴻鈞點頭，那道枯槁的身影微微前傾，仿佛在做著最後的掙扎。
「萬木祖庭深處，有一條木之本源的根脈。」
「那根脈是萬木之祖隕落之後，殘存本源凝聚而成的最後一條支脈。」
「若能煉化那根脈，便能補全道基，穩固境界。」
「我在此療傷這麼久，全憑那根脈的支撐。」
「若我死了，那根脈便成了無主之物。」
「我不要你留它給我。」
「我要你，把它取走。」
「莫要讓它落入旁人手中。」
「尤其是那些蟄伏於萬木祖庭之中的古老存在。」
「它們若得了那根脈，便是下一個我。」
「甚至更糟。」
玄都聞言，眸光微凝。
他沒有想到，鴻鈞臨終之前，竟然在擔心萬木祖庭的安危。
這個曾經算計一切、布下封神大局的道祖，此刻竟然在替這片秘境考慮後路。
「道祖倒是出乎我的預料。」
玄都開口，聲音之中帶著一絲複雜。
「你臨死之前，竟還有心憂及此處。」
鴻鈞緩緩搖頭。
「我不是憂心。」
「我只是不希望，有人重蹈我的覆轍。」
「我修行億萬元會，合道天道，執掌造化玉碟，以為自己站在了天地之巔。」
「可到頭來，我才明白，所謂天道，不過是一道囚籠。」
「我困在裡面太久了，久到忘了外面還有更廣闊的天地。」
「你比我強，你從一開始就沒有被天道束縛。」
「所以我求你，取走那根脈，莫要讓它困住下一個倒霉鬼。」
玄都望著鴻鈞，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點頭。
「好。」
「我答應你。」
「那根脈，我會取走。」
鴻鈞聞言，嘴角那抹極淡的笑意緩緩加深。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緩緩閉上了眼睛。
那道枯槁的身影在翠綠色光芒之中微微鬆弛，仿佛億萬元會繃緊的弦，在這一刻終於斷了。
玄都立於原地，沒有急著動手。
他望著鴻鈞，感知著那道氣息的變化。
一個呼吸。
三個呼吸。
五個呼吸。
鴻鈞的氣息正在急速消退。
他的本源正在自我瓦解，不需要玄都出手，他已經主動放棄了那最後一口氣。
楊眉立於最後方，感知著鴻鈞的氣息消散，那雙明亮的眼眸之中光芒微微閃爍。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
時辰立於玄都身側，同樣沒有說話。
空洞之中，翠綠色的光芒依舊在緩緩流轉。
鴻鈞那道枯槁的身影越來越淡，越來越虛，如同被風吹散的灰燼。
然後徹底消失了。
空洞之中，只剩下一片空蕩蕩的虛空。
翠綠色的光芒重新匯聚過來，填補著那片空白的區域。
萬木祖庭深處，那道沉睡了億萬年的灰白身影，終於徹底散去了。
玄都立於原地，望著那片空蕩蕩的虛空，久久未動。
片刻之後，他轉身，望向萬木祖庭更深處。
「鴻鈞說那根脈在深處，去取吧。」
時辰點頭，灰白的身影率先朝著那片翠綠色光芒翻湧的方向行去。
楊眉緊隨其後。
三道身影在萬木祖庭深處緩緩穿行。
越往深處，翠綠色的光芒便越濃郁，木之本源的氣息便越厚重。
片刻之後，前方混沌之氣驟然一清。
一條翠綠色的根脈出現在三人眼前。
那根脈約莫手臂粗細，如同一條翠綠的河流懸於虛空之中，表面流轉著細密的先天道紋，散發著濃郁到極致的生機。
木之本源的根脈。
萬木之祖隕落之後，殘存本源凝聚而成的最後一條支脈。
玄都感知著那根脈之中蘊含的力量，眸光微動。
那確實是一件至寶，足以讓任何半步混元太極的存在突破瓶頸，也足以讓混元太極初期的存在穩固境界。
可玄都感知著那根脈的氣息，卻沒有急著去取。
他望向時辰。
「你覺得如何？」
時辰感知了片刻，那雙渾濁的眸子深處銀光微微閃爍。
「確實純粹，沒有殘存意志的污染，也沒有因果線的纏繞。」
「鴻鈞確實沒有騙人。」
玄都點頭。
他抬手，混沌珠自掌心升起。
四十九道混沌禁制同時亮起，一道混沌色的光柱湧出，將那條翠綠色的根脈籠罩其中。
那根脈微微一顫，如同活物般扭動了一瞬。
可混沌珠的力量如天羅地網般將它牢牢鎖住。
片刻之後，根脈沒入混沌珠之中，沉入珠內世界深處。
萬木祖庭深處，那片翠綠色的光芒微微一暗。
仿佛失去了最核心的支撐，整片秘境的光澤都黯淡了幾分。
玄都立於原地，感知著混沌珠內那條根脈的氣息，緩緩收回目光。
「鴻鈞的因果，在此了結。」
「走。」
一字落下，他轉身，朝著來時的方向行去。
時辰與楊眉緊隨其後。
......
三道身影自萬木祖庭的翠綠光芒之中穿出，落於那片灰黑色的暗流邊緣。
玄都腳步剛停，身形便頓住了。
後方的時辰和楊眉微微一怔，正要開口相詢，抬頭望去的那一刻，兩人同時沉默了。
萬木祖庭之外，那片灰黑色的暗流邊緣，數十道身影懸於虛空之中，一字排開。
灰白色的混沌之氣在那群身影之間緩緩流淌，卻在那一道道沉厚的氣息面前自行退散，仿佛連天地都不敢靠近那片區域。
玄都的目光掃過那數十道身影，眸光微凝。
七尊混元大羅九重天巔峰。
十二尊混元大羅九重天。
二十餘尊混元大羅八重天。
那氣息交織在一起，如同一張無形的巨網籠罩了整片虛空，將萬木祖庭的出口團團圍住。
每一道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之中，有審視，有探究，有警惕，更有一絲極淡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