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收回神識,緩緩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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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望向時辰。
「以你的時間大道,能在萬木祖庭之中定住萬木之祖的殘存意志多久?」
時辰聞言,微微蹙眉。
那雙渾濁的眸子深處銀光翻湧了片刻,仿佛在權衡著什麼。
隨即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謹慎:
「若只是一瞬,弟子能做到。」
「若要持續片刻,弟子便需要消耗本源之力。」
「雖然弟子不願承認,可弟子如今畢竟只是混元大羅九重天巔峰。」
「時間大道雖然玄妙,卻終究受限於修為層次。」
「若要定住萬木之祖的殘存意志超過三息,弟子恐怕會傷及根基。」
玄都微微頷首,沒有追問。
他又轉向楊眉。
「你呢?」
楊眉立於原地,青灰色的道袍在翠綠色光芒之中微微翻卷。
他感知著遠處那片空洞之中微弱的波動,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萬木之祖的殘存意志雖然古老,卻終究只是一縷殘魂。」
「我的空間大道可以將那片空洞周圍的虛空短暫剝離,讓鴻鈞與萬木祖庭的本源暫時隔絕。」
「他若失去木之本源的持續滋養,那一口氣便續不上來。」
「屆時不必你我動手,他那殘存的根基便會自行崩碎。」
玄都望著楊眉,又望了望時辰。
片刻之後,他微微頷首:
「好。便是如此。」
「儘快解決。」
聲落,他沒有再遲疑。
轉身,朝著萬木祖庭深處那片翠綠色光芒包裹的空洞,一步步走去。
時辰緊隨其後,灰白長袍在翠綠光芒之中微微翻卷,時間大道在他周身無聲流轉。
楊眉落在最後方,那雙明亮的眼眸望著前方那道青衣身影,青灰色的道袍無風自動。
三道身影沒入萬木祖庭深處。
那些蟄伏的生靈感知著三道氣息遠去,一個個心頭微動,卻無人敢跟。
它們只是遠遠望著,感知著那片綠海深處正在發生著什麼。
翠綠色的光芒越來越濃郁。
萬木之祖殘存意志的壓迫感越來越強烈。
混沌珠的光幕在玄都頭頂緩緩旋轉,將那股壓迫感盡數隔絕。
他走到那片空洞邊緣,停下腳步。
空洞之中,鴻鈞盤膝而坐。
灰色道袍垂落如枯葉,身形枯槁如乾屍。
那雙曾經淡漠了無盡歲月的眼眸,此刻微微闔著。
可就在玄都停步的瞬間,那雙闔著的眼眸,驟然睜開。
灰白色的光芒在那眼底深處一閃即逝。
即便只剩最後一口殘存的氣,那雙眼睛依舊帶著一種億萬元會沉澱的威壓。
鴻鈞望著玄都,望著那道青衣身影,望著那雙平靜如古井的眼眸,望著那頭頂懸著的混沌珠。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嘶啞卻依舊帶著一絲道祖殘存的氣度。
「你來了。」
鴻鈞的聲音在空洞之中迴蕩。
玄都立於空洞邊緣,望著那道枯槁的身影,沒有急著回答。
他就那樣站著,混沌珠的光幕將萬木之祖的殘存意志隔絕在外,翠綠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轉不息。
片刻之後,他開口了。
「道祖,好久不見。」
四字落下,空洞之中微微一靜。
鴻鈞那雙灰白的眼眸微微閃爍,那張蒼老得幾乎看不出五官的面容之上,竟然緩緩浮現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苦,卻帶著一種億萬元會沉澱的釋然。
「倒也不算太久。」
「對於活了億萬元會的存在而言,這一段時日,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玄都望著他,感知著他周身那道微弱如燭火的氣息,眸光平靜。
「道祖倒是看得開。」
「當初須彌山一別,我以為道祖已經隕落在混沌裂隙之中。」
「沒想到道祖不但活了下來,還找到了萬木祖庭這處寶地。」
「果然是好命。」
鴻鈞輕輕搖頭。
「命好?」
「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
「道基碎了九成,本源十不存一,若非萬木祖庭的木之本源吊著這一口氣,我早就散了。」
「你今日來,想必不是來敘舊的吧?」
玄都沒有否認。
他負手立於空洞邊緣,青衣微揚,目光落在鴻鈞那道枯槁的身影之上。
「道祖既然知道我是來做什麼的,那便不必多費口舌了。」
「須彌山一戰,道祖布封神之劫,要滅我截教萬仙,要壓人道困地道。」
「我僥倖贏了那一局,將道祖送入混沌裂隙。」
「今日道祖既然還在,那我便來補上最後一刀。」
聲落,空洞之中驟然一靜。
那些翠綠色的光點仿佛感知到了某種危險的氣息,紛紛朝著四周退散。
鴻鈞望著玄都,灰白的眼眸之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億萬元會沉澱的平靜。
「你說得對。」
「那一局,我輸了。」
「輸得很徹底。」
「可我有一件事,一直想問你。」
玄都望著他,示意他說下去。
鴻鈞的目光落在那混沌珠之上,落在那四十九道流轉不息的混沌禁制之上。
「你是如何走到今日這一步的?」
「你修行不過數萬元會,卻已經踏入混元太極中期。」
「你收服了蒼玄、青木、太虛,又收了時辰和楊眉為助力。」
「你手握混沌珠,連萬木之祖的殘存意志都奈何不了你。」
「我修行億萬元會,合道天道,執掌造化玉碟,俯瞰洪荒無數載。」
「可我從未見過有人能像你這般,每一步都走在所有人前面。」
「仿佛一切都在你的計算之中。」
「你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玄都望著鴻鈞,沉默了片刻。
他感知著鴻鈞周身那股微弱卻真實的氣息,感知著那雙灰白眼眸深處翻湧的困惑。
億萬元會的積累,被一個修行數萬元會的後輩推翻了。
這份不解,確實足以讓任何人耿耿於懷。
玄都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晰如金石墜地。
「道祖,你輸給我,不是因為你不夠強。」
「是因為你太相信天道了。」
「你以為天道定數不可違,你以為封神之劫勢在必行,你以為截教萬仙必然上榜。」
「你算盡了一切,卻算漏了一件事。」
「人心。」
鴻鈞那雙灰白的眼眸驟然一凝。
玄都繼續道:
「你合道天道億萬元會,早已忘了天道之外,還有人道,還有地道,還有眾生。」
「你只看到那些聖人的真靈,只看到那些上榜的名字,只看到天道定數的運轉。」
「你看不到神逆為何願意拜我為師,看不到蒼玄為何願意走出北境,看不到太虛為何願意將劍心託付給我。」
「你以為一切都是算計,一切都是定數。」
「可這天地之間,最不可算的,便是人心。」
聲落,空洞之中一片死寂。
鴻鈞望著玄都,那雙灰白的眼眸之中光芒明滅不定。
他修行億萬元會,合道天道,執掌造化玉碟,俯瞰萬物蒼生。
他以為自己早已看透了這方天地的所有規則。
可此刻,一個修行數萬元會的後輩站在他面前,說「你算漏了人心。」
這四個字刺入他億萬元會都不曾觸碰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