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立於界壁之前，沒有急著接話。
他只是望著楊眉，望著那張清癯的面容之上難得的意外，微微點頭。
那動作很輕，卻已經足以說明一切。
楊眉沉默了。
他修行億萬元會，見過無數世事變遷，見過無數強者崛起與隕落。
可此刻，他確實有些意外。
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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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在盤古開天之時硬抗一斧、本源碎裂後沉入混沌深處、億萬元會音訊全無的時間魔神。
竟然還活著。
而且，剛剛拜玄都為師。
這個消息的分量，比楊眉當初從鴻鈞手中脫身時還要沉幾分。
就在楊眉沉默的間隙，一道灰白色的身影自玄都身後緩緩顯化。
身形瘦削，面容普通，渾濁的眸子深處泛著一線銀光。
時辰。
他緩步踏出界壁，立於玄都身側。
那雙眸子望著楊眉，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不帶惡意，卻帶著一種億萬元會沉澱的熟稔。
「楊眉。」
時辰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如流水擊石。
「你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比我早甦醒這麼多年，如今修為卻跟我一般。」
楊眉面色微微一沉。
時辰這番話，確實戳中了他的痛處。
他自從須彌山一役之後，被鴻鈞算計，被羅睺引爆的西方靈脈重創，不得不遁入混沌深處修養。
那一修養，便是億萬元會。
直到玄都布下封神之局，喚醒羅睺、逼鴻鈞入局，他才尋到一個了卻因果的契機，出手將鴻鈞放逐於混沌裂隙之中。
可那一次出手，雖然讓他了結了與鴻鈞的因果，卻也耗盡了他這些年積攢的大半力量。
他的修為，至今仍停在混元大羅九重天巔峰。
距離那混元太極的門檻，始終差著一線。
而時辰呢？
時辰雖然甦醒得晚，可這些年一直蟄伏在虛空底層，不動手、不露面、不出手。
時間法則的悄然流轉，讓他以最穩妥的方式修復了大半本源。
雖然也是混元大羅九重天巔峰，可那份根基的穩固程度，比楊眉強了不止一籌。
楊眉望著時辰，張了張嘴，最終卻什麼也沒說。
因為他確實無言以對。
可就在那無言以對的沉默之中，楊眉忽然渾身一震。
那雙平靜的眼眸深處，光芒驟然凝聚。
他望著時辰，又望向玄都。
時辰的修為，確實是混元大羅九重天巔峰，沒有越過那道門檻。
可他方才說了什麼？
「拜我為師」。
時辰拜了玄都為師。
這意味著什麼？
楊眉心念電轉，大道之音在心頭轟然作響。
他先前之所以甘願出手替玄都放逐鴻鈞，除了了卻自身因果之外，還有一個更深的考量。
他看中了玄都的潛力。
一個從洪荒走出的修士，能在數萬元會之內修煉到混元大羅九重天巔峰，並且布下封神大局，將鴻鈞道祖逼入絕境，這份根基、這份手腕、這份氣運，絕非尋常修士可比。
所以他在離去之前，才刻意點出玄寂天域的位置，為玄都指明了突破的方向。
他要結一份善緣。
一份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天，能助他跨過那最後一道門檻的善緣。
可如今，他還未跨過那道門檻，玄都卻已經跨過去了。
楊眉那雙明亮的眼眸落在玄都身上，目光之中帶著一種億萬元會都不曾有過的認真。
他在看。
看玄都站在那裡，青衣微揚，黑髮披肩。
周身無半分威壓外泄，可那一方虛空，卻在玄都腳下自動凝結。
那是一種自然到極致的掌控。
如同天地本身便該如此。
楊眉微微眯起眼睛，那股來自混沌深處的感知悄然擴散，如同一縷無形的細線探向玄都周身丈許之處。
細線所過之處，虛空安靜如常，沒有半分波瀾。
可在觸碰到玄都身前三寸之時，那細線忽然微微一顫。
然後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如同冰雪遇陽，如同薄霧入風。
沒有抵抗，沒有反彈，沒有敵意。
只是消散了。
仿佛那片虛空本身就不允許任何外來之物靠近。
楊眉心頭微震。
半步混元太極？不。
他見過半步混元太極的修士，那股氣息雖然內斂，卻依舊帶著一種未竟的破綻感，如同差一口氣才能圓滿的殘月。
可玄都站在那裡，氣息無缺無漏，渾然一體。
定然是混元太極境界！
楊眉細細感知了片刻，心頭那絲震撼又深了幾分。
混元太極啊。
他離開玄寂天域之後，玄都不僅跨過了那道他億萬元會都未能跨過的半步混元太極，還直接突破到了混元太極。
楊眉收回那縷感知，立於虛空之中，沉默良久。
片刻之後，他嘴角緩緩咧開一抹苦笑。
那笑意很淡，卻帶著一種億萬元會沉澱的複雜。
「恭喜道友。」
二字落下，聲音不高，卻清晰如金石墜地。
「你竟已經踏入混元太極了。」
「我當初指點你來玄寂天域，本以為你至少要耗費數萬元會才能觸碰到那道門檻。」
「沒想到，你不但跨過了，還比我先行了一步。」
玄都望著他，眸光平靜如水。
那平靜之中沒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種洞穿世事的瞭然。
「楊眉道友此言差矣。」
「我能走到今日，多虧了道友當初的點撥。」
「若不是你當初幫忙，我恐怕至今仍在洪荒之中呢。」
楊眉輕輕搖頭。
「點撥是點撥，路終究是你自己走的。」
「我修行億萬元會，見過無數修士，聽過無數點撥，可真正能踏出那一步的，少之又少。」
「你走到今日，靠的是你自己的根基和造化，與我的點撥關係不大。」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時辰。
「更何況，你連時辰都收服了。」
「這便更說明問題了。」
時辰立於一旁，聽著楊眉那番話，嘴角那抹笑意緩緩加深了幾分。
「楊眉，你倒是難得的清醒。」
「我原本以為你被鴻鈞算計那一回之後，會變得怨天尤人，沒想到你依舊看得通透。」
楊眉瞥了他一眼，面色微微一沉。
「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時辰嘿嘿一笑，沒有還口，只是站在玄都身側，那雙渾濁的眼眸之中銀光微微閃爍。
顯然，他對於楊眉吃癟這件事，頗為受用。
玄都望著這兩位混沌魔神時代的古老存在，心頭微動。
楊眉和時辰，一個修空間，一個修時間。
兩條大道同出一源，又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若是能讓這兩人共同坐鎮截教，那截教在混沌深處的根基，便再無人能撼動。
「楊眉道友。」
玄都開口，聲音平靜。
「你這次來玄寂天域，除了因為感知到時辰的氣息之外，可還有其他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