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垂眸，沉思片刻。
他隱約覺得，那巨人隕落的真相，恐怕比盤古開天力竭更加複雜。
盤古身化萬物，是主動的選擇。
為天地立根，為萬物奠基，那是他的道。
可那巨人，卻是被殺的。
從他方才感知到的殘存意志來看，那巨人臨死之前翻湧的情緒之中，有不甘，有疲憊，卻唯獨沒有憤怒。
這不合常理。
一個混元太極巔峰的存在，被人殺了，臨死之前竟然不憤怒？
玄都微微皺眉，沒有再深想下去。
他感知著這方混沌空間之中的氣息，混沌之氣濃郁到極致，法則密度遠超玄寂秘境，甚至遠超歸墟外圍的碎片區域。
更難得的是，這裡很安靜。
沒有怨念之霧，沒有死氣翻湧，沒有殘存意志的窺探。
如同一座被遺忘在混沌深處的密室。
玄都環顧四周，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這方空間雖然只有百里方圓，卻是一處絕佳的閉關之地。
他方才雖然已經憑藉金七三人的反饋突破到了混元太極中期，可那突破來得有些倉促，境界尚未徹底穩固。
那十九道劃痕之中蘊含的記憶，也需要他靜下心來慢慢梳理。
更何況，這方空間的盡頭，那道阻隔他神識的屏障後面，還有一層他沒看到的區域。
這方百里空間，恐怕只是外層。
玄都緩緩起身，走到這方空間的一側石壁前。
那裡有一道極窄的縫隙，從石壁底部向上延伸，大約只有一指寬。
若非他刻意尋找，根本不會注意到。
他蹲下身，指尖探入那道縫隙之中，混元太極中期的威壓如水般滲透進去。
這一次，沒有排斥。
那道縫隙深處，傳來一種極其微弱的震顫，如同什麼東西在呼吸。
玄都收回手，眸光微凝。
那縫隙之後，確實還有空間。
而且那空間之中的氣息，比這百里空間更加古老，更加深邃。
他沒有急著破開縫隙。
而是退後幾步，重新盤膝坐下。
先穩固境界，再探深處。
他閉上眼，心神沉入紫府深處。
混元太極中期的力量在他體內如同長河般奔涌，比剛突破時更加流暢，更加自如。
那三道反饋之力已經徹底融入他的本源，跟腳從下品鴻蒙層次穩固攀升，雖然沒有質變，卻比剛突破時沉厚了許多。
玄都睜開眼，望著那道縫隙，眸光深邃。
「那巨人若是歸墟的主人，那縫隙之後的東西，多半與他有關。」
「或許是他隕落之前留下的最後一道禁制，或許是殘餘的真靈碎片，又或許是他在混沌之中收集的某樣東西。」
「無論如何，等境界穩固之後再看。」
他閉上眼，心神徹底沉入修行之中。
在這片被遺忘的混沌空間之內，時間仿佛失去了意義。
沒有日升月落，只有混沌之氣在石壁之間緩緩流淌，只有那十九道劃痕之中殘存的道韻在虛空之中無聲迴響。
不知過了多久，玄都重新睜開眼。
那雙眸子深處，暗金色的光芒一閃即逝。
境界徹底穩固了，混元太極中期，如磐石一般牢靠。
他起身，走到那道縫隙之前，這一次沒有再猶豫。
右手抬起，五指張開，掌心之中混元之力凝聚如實質。
「開。」
一字落下，他伸手抓入那道縫隙之中，然後朝著兩側緩緩拉開。
石壁在他掌心之下如同軟泥般分開，那道一指寬的縫隙在他混元之力的拉扯之下緩緩擴大。
一尺，一丈，三丈。
一道通體暗金色的甬道出現在他面前。
甬道兩側的石壁光滑如鏡，沒有劃痕，沒有刻字，只有一種古老而純粹的寂寥。
甬道盡頭，有一道光。
那光極淡，淡到若有若無，可那光芒之中蘊含的氣息，卻讓玄都的瞳孔微微一縮。
混元太極巔峰。
與那巨人同源的氣息。
玄都立於甬道口，感知著那道氣息，沉默了片刻。
隨後抬步，沿著甬道緩緩前行。
越往前走，那道光芒便越亮。
從若有若無變成如同月色般柔和，從月色般柔和變成如同燭火般溫暖。
然後他走到了甬道盡頭。
眼前是一方比外層更大一些的空間，約莫三百里方圓。
空間中央，懸浮著一塊巴掌大小的晶石。
那晶石呈灰白之色，表面光滑無紋，如同一滴凝固的水珠。
那光，便是從這晶石之中散發出來的。
混元太極巔峰的氣息，也是從這晶石之中散發出來的。
玄都立於原地，望著那塊懸浮的晶石，感知著其中蘊含的力量層次。
那塊晶石之中，凝聚著極其純粹的本源之力，卻沒有半分殘存的意志。
如同一盞被主人留下的燈，雖然光還在，可點燈的人已經不在了。
「這便是那巨人隕落之後，唯一留存下來的東西？」
玄都低聲自語，緩緩走近那塊晶石。
他沒有急著伸手去碰。
因為那晶石之中蘊含的力量雖然純粹，可那股力量之中，卻隱隱透著一種極淡的異樣。
那異樣極其細微，若非他已經是混元太極中期，根本感知不到。
他站在晶石面前，細細感知了很久。
然後他明白了。
那股異樣，是因果。
這塊晶石之上，纏繞著一縷極細的因果線。
那因果線的一端連著晶石本身，另一端連著天穹之上某個極遠的方向。
「那道光。」
玄都低聲開口，聲音在空曠的空間之中微微迴蕩。
「打碎那巨人的那道光，與這塊晶石有關。」
「或者說，那道光的主人，在這塊晶石上留下了一縷印記。」
他沒有再靠近那塊晶石，反而退後了兩步。
眸光落在那塊晶石之上，心中念頭飛速轉動。
這塊晶石確實是那巨人留下來的，可那巨人隕落之前，被那道光打碎。
那道光的主人在晶石上留下因果線，恐怕不是為了保護這晶石，而是在等。
等有人找到這晶石，然後順著那因果線，找到那個人。
「陷阱。」
玄都低聲說。
「這是那道光的主人，留給這巨人的最後一道陷阱。」
「他殺不了那巨人，便在巨人隕落之前，把因果線纏在巨人最珍貴的東西上面。」
「然後等。」
「等巨人隕落之後，有人來到此地，發現這晶石，觸碰這晶石，順著因果線找到他。」
「然後被滅口。」
他立於原地，望著那塊晶石，沉默了片刻。
隨即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很冷，卻帶著一種洞穿之後的瞭然。
「可惜，我修行可不靠外物。」
他轉身，沒有去碰那塊晶石，沿著甬道緩緩走回外層空間。
那甬道在他身後緩緩閉合，石壁重新合攏，仿佛從未裂開過一般。
玄都回到外層空間，負手而立，望著那十九道劃痕。
他此行歸墟，收穫已經足夠多了。
金七三人的反饋讓他突破混元太極中期，血淵的道基重塑也有了進展，太虛已經回玄寂天域鎮守分教。
至於這塊晶石，這座陷阱，這段因果，他沒有必要去碰。
至少現在不是時候。
而且此事待血淵重塑道基之後，詢問他看看是否了解。
「待我踏入混元太極後期甚至巔峰，再回來取這晶石。」
「屆時便是那因果線另一端的存在出手，我也未必接不住。」
「可現在。」
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那十九道劃痕。
「先回去，看看神逆那邊經營得如何了。」
聲落，他抬手，一道混沌色的光芒自掌心湧出，沒入那方空間的壁障之中。
壁障無聲裂開一道縫隙，通往歸墟外圍的混沌虛空。
玄都一步踏出。
那道青衣身影，消失在縫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