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委婉。
但意思卻很清楚。
其實陸家今日被襲的時候,第一時間就向分堂求援了,但分堂那邊卻沒有任何反應,陸漠北猜測與百鳥林或許有些關係。
其實不止是他,靈陽山脈的其他家族們。
都知道鄭敖與百鳥林交往甚密。
這並非什麼秘密。
尤其近些年外界局勢動盪,郡中許多大事,百鳥林都間接參與了決策,若不是宗門的名頭還掛著,恐怕如今的靈陽郡,已成為樓家一家之域了。
「這是陸家早年所得一段玄黃沉木,雖不算頂尖靈材,卻能溫養土木陣基。另有靈石三萬,算陸家一點心意。」
陸漠北很誠摯地將長匣推上前。
「只求樓家主能替陸家說一句公道話。」
樓長安沒有看那長匣。
面色淡然問道:「不知陸家主想要什麼公道?」
陸漠北咬牙道:「讓常家退回所占山地,交出今日殺我陸家族人的兇手,賠償十萬靈石。若他們不從,還請分堂將常家逐出靈陽郡。」
樓長安緩緩喝了一口茶,默不作聲。
這讓陸漠北有些緊張。
廳中安靜片刻。
樓長安才放下茶盞,道:「陸家主,你可知道,常家有宗門分堂的臨時落腳文書?」
陸漠北點點頭。
此事他自然是知道的。
樓長安繼續道:「他們自外郡遷來,名義上是避禍家族,如今有了落腳文書,便算是太清宗轄下的家族了。」
陸漠北忍不住道:「可他們攻我山門,殺我族人,若是人人如此……」
「陸家主應該很清楚宗門的態度。」
樓長安直接打斷了他的話:「宗門向來不會胡亂插手家族之爭,凡事須有依據。」
「況且……你們兩家為地而爭,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片水域似乎不屬於陸家名下吧?」
樓長安繼續道:「若讓分堂出面調解,陸家主認為分堂該如何處置?」
陸漠北心中一沉。
這就是拒絕了。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
但樓長安這話又沒有任何毛病。
畢竟那處水脈,原本就是無主的,誰都可以占用。
常家來占,陸家阻撓,所以常家襲擊陸家,此事若是詳細追究起來,陸家其實並不占理。
看著陸漠北臉色變幻不停,樓長安輕笑一聲,拍了拍桌子道:「陸家主,你我也算舊識,今日陸家有難,我本應相助一把。」
「但我並非宗門之人,我若多管閒事,置分堂顏面於何處?」
這句話說得平靜,卻也沒有留下太多餘地。
陸漠北面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只能澀聲道:「那依樓家主之見,陸家該如何?」
樓長安道:「此事……恐怕還得找鄭執事。」
陸漠北抬頭。
樓長安緩緩道:「鄭執事是靈陽郡分堂主事,常陸兩家爭地傷人,本就該由分堂出面。你把今日死傷、陣法被破、舊界文書、巡山記錄整理齊全,送到分堂。」
「鄭敖若派人調解,陸家便按規矩談。」
陸漠北問:「若常家不認?」
「那便讓分堂看清常家的態度。」
陸漠北心中一動,樓長安沒有明說幫他。
但這句話,已經是在提醒。
陸家與常家私下打,陸家未必占便宜,可若把事情放到分堂案上,常家便不能繼續無法無天。
至少短時間內不能。
陸漠北起身,鄭重一禮:「多謝樓家主指點。」
樓長安抬手:「禮物拿回去吧。」
陸漠北一怔:「這……」
樓長安道:「陸家如今死了人,陣法要修,丹藥要買。這些東西,留著用吧。」
陸漠北心情複雜。
他知道樓長安不收禮,是不想沾上陸家的因果。
可這番話又確實給了陸家幾分體面。
最終他只能苦笑,將長匣與儲物袋收回。
「陸某告辭。」
海棠送他出去。
待陸漠北離開後,林玉嬌從側門進來。
「家主,鄭敖那邊已經等消息了。」
樓長安道:「讓他按分堂規矩辦,派人調解。」
林玉嬌問:「偏向哪邊?」
「不偏。」
樓長安道:「只看常家怎麼應。」
林玉嬌點頭:「明白。」
樓長安又道:「常家那邊繼續查,尤其是隨行護衛、姻親、客卿、帳房、藥田管事這些人。」
「是。」
當日傍晚。
靈陽分堂派出兩名執事,帶著分堂文書前往陸常兩家。
為首之人姓錢,鍊氣九層,做事穩妥,是鄭敖近兩年提拔起來的心腹之一。
錢執事先去了陸家。
陸漠北早有準備,將陸家舊界圖、巡山玉簡、族人死傷名冊、北門陣法破損留影全部交出。
錢執事看完後,沒有立刻表態,只說分堂會調查清楚,還陸家一個公道。
隨後他又去了常家新建的山莊。
常家落腳之處名為常青莊,離陸家北溝不過五十里。
山莊剛建兩個月,許多院牆還未完全修好,但外面已布下了兩重陣法。
常遠山親自接待。
他態度倒很客氣。
「分堂調解,常家自然願意配合。」
錢執事問及攻打陸家之事,常遠山只說是雙方爭界,陸家先傷常家族人,常家才被迫反擊。
至於死了陸家十幾個鍊氣修士,他一句「鬥法無眼」輕輕帶過。
錢執事面無表情,又問北溝水脈情況。
常遠山取出一份秋水郡舊族譜,以及常家遷入靈陽郡後的落腳文書,說常家開闢藥田需要水脈引灌,但那片北溝之地多年無主,陸家只是巡山經過,並無明確宗門地契。
這一點,確實麻煩。
陸家所謂的舊界,多是當年口頭劃定。
靈陽山脈里的許多邊角地,大多如此。
從前沒人爭,便無事。
如今有人拿文書說話,便成了漏洞。
……
兩日後,分堂在青平崗臨時設了一場調解。
陸漠北、常遠山都到場。
錢執事代表分堂坐在上首,左右各有幾名分堂弟子。
陸漠北開口便要常家賠償三十萬靈石,退還北溝水脈,並交出動手殺人的護衛。
常遠山自然不同意。
「常家也傷了一位築基,兩名鍊氣族人重傷。若論賠償,陸家也該賠我常家。」
陸漠北怒道:「你常家強攻我山門,還有臉要賠償?」
常遠山淡淡道:「陸家若不仗勢阻我族人開荒,何至於此?」
陸漠北拍案而起。
常遠山也冷下臉。
錢執事出言壓了幾次,卻壓不住雙方怒氣。
最後只能暫定:北溝水脈暫由分堂封存,雙方不得再派人進入,常陸兩家各自約束族人,不得再起私鬥,死傷賠償之事,待分堂進一步核查。
這結果,兩邊自然都不滿意。
陸家覺得自己族裡死了人,卻只換來一句封存水脈。
常家則覺得自己本可繼續逼陸家讓步,卻被分堂橫插一手。
調解不歡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