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興把車重新熄了火。
那人往北走,步子不快,也不慢,手裡那包掛麵用麻繩捆著,繩頭晃著。
高興猶豫了兩秒,拉開車門下去,把車門輕輕帶上,沒關嚴。
他跟了七八步,又停下。
首長交代過一件事,別讓人看見他跟著首長進樓。今天這個事沒交代過。可他自己心裡那點算盤轉得明白:上個月來家裡那位,也是三十來歲,也是拎著兩斤掛麵。這世上掛麵不稀罕,兩斤掛麵加個胡同口,就不那麼隨便了。
那人走到北頭,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
高興沒跟進去,繞到巷子另一頭,靠著牆站住,等了半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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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從裡頭出來了,手裡那包掛麵沒了。
高興心裡咯噔一下。
進去一趟,把東西放下,出來。這條巷子裡頭住的是誰?
那人出來以後往東走,走了兩步,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高興把身子往牆裡貼了半寸,等那人轉過身,才把頭探出去。
人已經過了路口,上了輛自行車走了。
高興在原地站著,把巷子口那幾個門牌數了一遍,記住了三個數,轉身往車那邊走。
回到胡同口,他坐進駕駛座,把方向盤握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剛才連車鑰匙都沒拔。
靈境胡同十七號。
杜致萍正在收桌子,楚雲飛把帽子掛上,坐下來,把內兜那兩張紙摸出來,又塞回去了。
「怎麼了?」
「沒事。」
「你進門站了半天沒動,還沒事。」杜致萍把布往手上一擦,「雲飛,你這三年在外頭,我不知道你什麼樣,可你在這屋裡,我看你一眼就知道。」
楚雲飛往門口看了一眼。
「致萍,我問你一件事。」
「你今天問的夠多了。」
「最後一件。」
「問。」
「上個月那個人,他進門以後,坐了多久?」
杜致萍想了想。
「沒坐。他就站在屋門口,把掛麵遞給我,說了那幾句話,站了一會兒就走了。」
「他把掛麵遞給你的時候,是兩隻手還是一隻手?」
杜致萍愣住。
「……這我哪記得。」
「你想想。」
她把布搭在盆沿上,站在那兒想了半分鐘。
「一隻手。左手拎著,往我這邊一伸。」
楚雲飛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右手呢?」
「右手……揣在兜里。」
屋裡靜了兩秒。
杜致萍在他對面坐下。
「雲飛,你什麼意思?」
「送東西的人,兩隻手遞,這是規矩。一隻手拎著往前一伸,那不是送禮,那是交東西。」
「交東西?」
「他不是來給你送掛麵的,他是來把這句話交到你這兒的。」楚雲飛把水杯端起來,杯里沒水,他自己愣了一下,又擱下,「掛麵是個由頭,兩斤掛麵,不多不少,你收下不覺得欠人情,也不會往外說。」
杜致萍把手在桌沿上按著,半天沒吭聲。
「那我收了。」
「你收得對。」楚雲飛說,「你不收,他還得再來一趟。他來第二趟,就得跟你多說幾句,說多了,你就得答。」
外頭有人敲門。
三下,不重。
杜致萍要起身,楚雲飛抬手把她按住了,自己走過去。
門開了半扇。
高興站在外頭,腦門上有汗。
「首長。」
「進來。」
「我就在這兒說。」高興把聲音壓低,「剛才您進胡同,我要倒車走,看見斜對面牆根那兒有個人繫鞋帶,系了挺久。三十來歲,灰夾克,手裡拎著兩斤掛麵。」
楚雲飛把門往外推開了些。
「往哪兒走的?」
「往北,進了南邊第三條巷子。我在另一頭等,他出來的時候,掛麵沒了。」
「他在裡頭待了多久?」
「不到一分鐘。」
「門牌?」
「十九、二十一、二十三這三家,我沒看清是哪一家,那三家門挨著。」
楚雲飛沒說話。
高興等了兩秒,又補一句。
「他出來以後回頭看了一眼,然後騎車走的。車是二八的,后座上綁了個筐。」
「他看的是哪個方向?」
「……我們這個方向。」
楚雲飛把門帶上一半,回頭往屋裡看了一眼。杜致萍站在桌邊,手還搭在那塊布上。
他把門重新推開,走出去,把門在身後關嚴了。
「高興。」
「首長。」
「那三家,你今天晚上別去。」
高興愣了一下。
「不去?」
「你今天去,等於告訴人家,我們發現了。」楚雲飛往胡同北頭看了一眼,天已經黑透了,一盞路燈亮著,「明天你去街道辦,找管戶籍那位,就說軍區這邊要核一件舊事,問那三家的戶主是誰,什麼單位的,家裡有幾口人。」
「軍區這邊?首長,您那個……還沒批下來。」
高興張了張嘴。
「李局那邊……」
「他會認。」
高興把這句咽下去,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楚雲飛把帽子在手裡轉了半圈,「你回去以後,把這三個門牌寫下來。」
「您剛才不是讓我記腦子裡?」
「學籍證明那件事記腦子裡。這三個門牌,你寫在紙上,明天早上交給我。」
高興不明白,也沒問,把這句記住了。
「首長,那我先回去?」
「回去吧。」楚雲飛往車那邊看了一眼,「你今天晚上別繞路,走大街,走亮的地方。」
高興的手在褲縫上按了一下,轉身走了。
楚雲飛在門口站了幾秒,回屋。
杜致萍已經把桌子擦完了。
「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高興回去晚了,來跟我說一聲。」
「雲飛。」
「嗯。」
「三十年了。」杜致萍把布掛在釘子上,「你哪回跟我說沒什麼,後頭都有事。」
楚雲飛坐下來,把煙盒摸出來,這回點上了。
「上個月那個人,今天又來了。」
杜致萍的手停在釘子上。
「來我家?」
「到胡同口。」楚雲飛抽了一口,把煙往鐵盒邊上磕了磕,「又拎了兩斤掛麵,進了北頭一條巷子,把面放下就走了。」
「那他這是……」
「他在這附近有人。」
屋裡安靜下來。
杜致萍走回來,在椅子上坐下,手放在膝蓋上。
「雲飛,我這三年一個人在這屋裡,誰來我都接著。你現在跟我說這個,是讓我往後別開門?」
「照舊開。」
杜致萍抬起頭。
「來人你照舊接,東西照舊收,話照舊那麼答。」楚雲飛把菸灰彈了彈,「你要是忽然不開門了,人家立馬知道你聽著話了。」
「那我心裡得多硌應。」
「硌應兩個月。」
「兩個月?」
「最多兩個月。」
杜致萍看著他,看了幾秒,忽然把手在桌上一拍。
「行,反正我這三年也不是沒硌應過。」
楚雲飛笑了一下,沒接。
第二天早上六點四十,高興的車停在胡同口。
楚雲飛出來,上車。
「首長,紙在這兒。」高興從懷裡摸出一張,遞到后座。
楚雲飛接了,沒看,塞進內兜。
「會議九點。」
「今天不開會。」
高興愣住。
「昨天說三天。」
「昨天那一段我講完了。」楚雲飛往前指了指,「去後勤總局。」
車往東開。
高興在前頭憋了半條街。
「首長,那三家我今天上午就去街道辦?」
「不去了。」
高興的手在方向盤上一松。
「不去了?昨晚您不是說……」
「昨晚我讓你寫在紙上。」楚雲飛把內兜按了按,「寫完了,就夠了。」
高興腦子裡那點東西轉了兩圈,轉不動。
「首長,這我就真不懂了。」
楚雲飛往窗外看了一眼。
「那三家的門牌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我這個院子在哪兒,知道我什麼時候回來,還知道我人已經進了胡同。」
「那……」
「他昨天不是來放掛麵的。」
高興的手在方向盤上握緊了。
「他是來看我車什麼時候走的?」
「是來看我昨天晚上住不住在家。」
車拐進後勤總局大門。
高興把車停下,回過頭。
「首長,那他看出來了嗎?」
楚雲飛推開車門,一條腿先下去,回頭。
「看出來了。」
高興張著嘴,楚雲飛把帽子扣上。
「所以今天晚上,我不回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