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龍把那根煙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了兩下。
「老楚,你別拿這個逗我。」
「我逗你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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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城軍區,那是京畿。」李雲龍把手往北邊指了指,又縮回來,「那個位置,坐上去就是這座城裡說話最響的那幾個人之一,他給你了?」
「他剛才說的。」
「批了沒有?」
「老指揮的報告先批,這個流程還得走。」
李雲龍站在原地不動了。他腦子裡剛才排的那幾條路,一條一條全推翻。打發、閒置、放學校,全不是。
「老楚,那你剛才在裡頭,是不是先答應了組織大學?」
「答應了。」
「答應完了他又收回去了?」
「對。」
李雲龍咂了一下嘴,忽然明白了什麼,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
「操,他這是試你。」
「走吧。」
「你等等。」李雲龍拉住他袖子,「他先扔個學校出來,看你接不接。你要是接得難看,那學校就是你的了;你接得乾淨,他才把真東西掏出來。老楚,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這一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還答得那麼快?」
「組織讓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楚雲飛把袖子從他手裡拿回來,「這不是本事,這是規矩。」
「規矩。行,規矩。」他跟上去,「老楚,我跟你三十多年,今天算是看明白一件事。」
「什麼事。」
「你這人最狠的地方,不是算得遠,是你壓根不裝。別人在那位跟前都要拿點姿態,你是真什麼都不要,所以人家給你的時候,才敢給大的。」
楚雲飛往馬路對面走。高興遠遠看見,把車門拉開。
上了車,李雲龍自己也鑽進後排,把門一帶。
「送我一段。」
「你辦公室在東邊。」
「我不回辦公室,我跟你聊完再回。」
車往前開。高興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沒敢問。
李雲龍壓著嗓子。
「老楚,你坐49城軍區,那我這後勤總局呢?」
「你還是你的。」
「那不一樣了。」李雲龍把手在腿上搓了搓,「以前我給你送東西,你在兩千里外,我送出去心裡沒底,不知道你幾天能收著。你要是坐在這座城裡,我這條線就不是往外送了。」
「是往上送。」
「對。」
「那你送不送?」
李雲龍愣了一下。
「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坐上那個位置,我就是這座城裡的人。」楚雲飛往窗外看了一眼,「你往上送東西,得先想清楚一件事,以前我在陽深,你送錯了,頂多我壓著不用。現在我在這兒,你送錯一樣,那就是我下一步走錯一步。」
李雲龍沒說話。
車拐了個彎,高興把速度放慢了。
「老楚,我問你個實在的。」
「問。」
「組織相關領導有沒有提高星?」
楚雲飛把帽子從頭上取下來,放在膝蓋上。
「提了。」
「怎麼說的?」
「他說,別攔著,讓他伸。」
李雲龍的手停在半空。
他把這五個字在心裡嚼了兩遍,後背慢慢貼到座椅上。
「老楚,那位……不是要用高星?」
「他跟了那位五年。」
「跟五年也沒用。」李雲龍自己把話接下去,「他要用高星,他壓根不用跟你說這句。他跟你說這句,那就是他自己也不打算護著了。」
「你腦子今天不錯。」
「別誇我。」李雲龍把煙盒摸出來又塞回去,「我這是被嚇出來的。老楚,那高星在川省理了七個人,那七個人不是白理的,他要是回來,自己一個人也扛不住,他得往這棟樓里塞。」
「我跟蘇重也是這麼說的。」
「你讓他不攔?」
「不攔。」
「越塞越多。」
「越塞越明。」
李雲龍靠在那兒,半天沒吭聲。
車到長安街口。他忽然坐直。
「老楚,那我這兒也得進人。」
楚雲飛轉過頭。
「你說什麼?」
「我說他要是塞,不會只塞辦公廳。」李雲龍把手指往自己胸口點了點,「後勤總局這塊,他去年就伸過手,錢衛國、借調那五個,他熟門熟路。他回來了,第一波往辦公廳塞,第二波必往我這兒塞。」
「你想怎麼辦?」
「我不辦。」李雲龍咧了一下嘴,「來一個我收一個,登記簿上一筆一筆記著,來路、日期、批准單位、簽名,一樣不落。」
楚雲颻沒說話,過了幾秒才開口。
「老李。」
「嗯。」
「那本登記簿,你別放檔案室。」
李雲龍愣住。
「放我那兒?」
「放老周那兒他鎖得住,可有條子他就得給。」楚雲飛把帽子拿起來正了正,「你自己屋裡那個抽屜,鑰匙就一把,人家要拿,得先拿你的鑰匙。」
李雲龍咂了下嘴。
「行,我記著了。」
車停在後勤總局大門斜對面。李雲龍開門下車,一條腿都下去了,又回過頭。
「老楚。」
「又怎麼了。」
「你要是真坐了那個位置,你就得從陽深搬回來。」
「嗯。」
「那你媳婦不用一個人在靈境胡同守著了。」
楚雲飛看著他,沒接。
李雲龍把門帶上,拍了兩下車頂。
「行了,你走吧,我這就回去把那本簿子拿出來。」
車開出去,高興從後視鏡里瞄了一眼。
「首長,咱們回胡同?」
「先不回。」楚雲飛把窗戶搖下來半寸,「去電報局。」
「發陽深?」
「對。」
「發幾個字?」
楚雲飛想了兩秒。
「三個。」
高興心裡咯噔一下。首長一年發幾封電報,五個六個字的都算長,今天三個字。
到了電報局,楚雲飛自己下車進去,填了單子,把錢付了,出來上車。
高興憋著沒問。車開出兩條街,楚雲飛自己開口了。
「高興。」
「首長。」
「我剛才發的是三個字:把人撤。」
高興握著方向盤的手一緊。
「撤……撤誰?」
「陽深軍區那間屋子裡,盒子邊上盯著的那兩個人。」
高興腦子轉了半圈,後脖子那股涼又上來了。
「首長,盒子還在牆裡,人撤了,那要是有人去動……」
「他動一下我就知道了。」
「可撤了人,誰去看著?」
「我不用人看著。」楚雲飛往窗外看了一眼,「那屋子這三年誰都不許進,門鎖一年換兩回,鑰匙在我兜里。我人這回不回去了,那屋就得交給下一任。」
高興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
「首長,您要把那間屋子……交出去?」
「連鑰匙一起交。」
「那盒子……」
「留著。」
高興不說話了。他把車速慢下來,腦子裡那點東西一時接不上。首長這是把自己攥了兩年多的東西留在原地,人走了,鑰匙給了別人。
「首長,那要是新指揮進那間屋,把牆拆了……」
「他不會拆。」楚雲飛把帽子放在膝蓋上,「他剛上任,前任留下來一間上鎖的屋,鑰匙都交給他了,他第一件事是往外問,不是往裡拆。他一問,消息就得往49城走。」
「往誰那兒走?」
「看他問誰。」
高興的手在方向盤上放平了。他明白了一半,那間屋子不是留著的,是擺著的。誰去碰,誰就在紙上留一筆。
車拐進靈境胡同口。
「首長,那我明天……」
「明天你去查那個學籍證明。」
「四中那個?」
「對。他去年冬天回城,開春來學校要一份學籍證明。你去問一件事,那份證明上寫的是誰的名字。」
高興愣住。
「首長,不是他自己的?」
「他要是自己的,他不用親自來拿。」楚雲飛推開車門下去,把帽子扣上,「單位開證明,蓋了章,可以郵寄,他跑一趟,是因為那張紙不能過第二個人的手。」
高興坐在駕駛座上,沒動。
楚雲飛走了兩步,回過頭。
「還有。」
「首長您說。」
「查完了別寫在本子上。」
「那寫哪兒?」
「記腦子裡。」
楚雲飛拐進胡同,身影一晃就沒了。
高興在車裡坐了半分鐘,把方向盤上那隻手挪開,才發覺手心全是汗。
他把車倒出胡同口,剛要走,斜對面牆根那兒有個人。
三十來歲,穿灰夾克,背對著這邊,正彎腰繫鞋帶。系了挺久。
高興把車停住了。
那人系完鞋帶站起來,朝胡同里看了一眼,轉身往北走。
走了七八步,高興看見他手裡拎著個東西,兩斤掛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