組織相關領導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杯底磕出一聲輕響。
「雲飛,你剛才說的那句話,你自己想清楚了嗎?」
「想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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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看好高星。」組織相關領導把這五個字重複了一遍,「高星在辦公廳跟著我五年,你跟他打過幾回交道?」
「打過兩回,一回是五年前軍區物資劃撥,我報的單子他壓了四十天,第二回是三年前我下陽深,調令是他那邊辦的。」
「壓四十天,這你還記得?」
「嗯,記得,那年物資緊,誰的單子都壓。
我記的是他壓完之後,把那批棉布調給了另一個軍區,那個軍區的後勤處長,是他前一年放下去的。」
門邊的秘書抱著文件夾,脖子不敢動。
組織相關領導沒接這句,隔了幾秒才開口。
「那你說蘇重合適,憑什麼?」
「憑他手上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這也是本事?」
「在眼下這個時候,是,蘇重從公安總局上來,辦公廳這十幾個人不是他的人,這一點就說明他這個人不會結黨營私,是一個做事坦蕩,心胸開闊之人。」
屋裡沒人說話。
組織相關領導端起水杯,又擱下。
「雲飛,你這話,別人可不敢跟我說。」
「別人跟您說的時候,也沒坐在這個位置上。」
「什麼意思?」
「我從陽深回來,手上沒兵沒帳沒人,我說蘇重好,我從他身上拿不到任何好處,我說高星不好,高星也咬不著我。」
組織相關領導看著他,看了很久。
秘書站在門邊,心裡那點算盤打得直冒煙。
楚雲飛這一路答下來,一句便宜話沒有,先把自己的手攤開給人看,攤完了才開口說人,這不是老實,這是把最難說的那句話,弄到別人非聽不可的位置上。
組織相關領導忽然咳了兩聲,咳完拿手背在嘴上按了按。
「雲飛,這樣!」
楚雲飛抬起頭。
「剛才說的組織大學,你先別去了。」
秘書手裡的文件夾往下滑了半寸,他趕緊夾住。
楚雲飛坐著沒動。
「49城軍區老指揮今年七十一了,想退休的報告遞了兩回,之前我沒批,現在看來還是讓他退休吧,你來接替他!」
聽到組織相關領導的這番決定,屋內瞬間安靜了不少。
組織相關領導秘書心裡咯噔了一下,因為他非常清楚組織大學校長跟49城軍區指揮,這兩個位置放在一塊兒比,壓根不是一個量級。
楚雲飛沒有立刻開口回答,反而沉默了。
組織相關領導見狀,一臉狐疑的看著他。
「怎麼,這回猶豫了?」
「領導,我想問一句。」
「問吧。」
「我要是坐49城軍區,蘇重那邊的事,我算不算插手?」
組織相關領導笑了一下。
「你不插手,誰替他擋?」
楚雲飛把手在膝蓋上按了一下。
「我明白了。」
「你別只明白一半。」組織相關領導把身子往前挪了半寸,「雲飛,我把話跟你說透,蘇重這個人我看好,可他站不穩。
這一年多他在那棟樓里挪人,挪得都體面,可他一挪到外頭就抓不住,他缺的不是位置,是有人在他背後站著支持。」
「我懂了,我站在背後,別人就得掂量。」
「對,你在陽深,隔兩千里,你什麼都看得見,什麼都碰不著。
你回來了,你就是49城軍區,誰想在這座城裡動手,得先想想你在旁邊。」
楚雲飛坐著沒吭聲。
「你手上還有帳沒算完,我知道。」組織相關領導端起水杯,這回喝了一口,「三年不出一個把柄,會上那三句話,我聽見了。」
「那三句是實話。」
「實話才管用。」組織相關領導把杯子擱下,「你要是在陽深撈過一個人,今天這個位置我給不了你,給了你,明天就有人往我桌上放材料。」
楚雲飛站起來。
「領導,我服從組織安排。」
「坐著。」
楚雲飛又坐下。
「還有一件事。」組織相關領導往門邊那位看了一眼,秘書立刻把文件夾收到身後。
「你說。」
「高星要回來,你別攔著。」
楚雲飛坐著沒動。
「你也別急著動他,他跟了我五年,辦事細,路子熟,這樣的人放在地方上是浪費。可他這個人有個毛病,手伸得太長,長了以後自己就收不回來了。
所以雲飛,他回來以後,讓他伸。」
「伸到什麼時候?」
「伸到他自己收不住的時候。」
屋裡安靜下來。
楚雲飛把手在膝蓋上放平了。他心裡那點東西這會兒才落到底。
一句話里,就見分曉了,組織相關領導打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將高星拉上來。
「行,領導,我懂了。」
.............
李雲龍在西樓門口的台階下站了四十多分鐘。
他把楚雲飛那頂帽子夾在腋下,從東頭走到西頭,又從西頭走回來。院子裡的幹事進出好幾趟,有兩個還回頭看了他一眼。他自己也知道站在這兒不好看,可他挪不動。
門口那扇門一響,他先轉過身。
楚雲飛從台階上下來,手插在口袋裡,走得不快。
李雲龍迎上去,把帽子遞過來。
「怎麼樣?」
楚雲飛把帽子接過去,扣在頭上,正了正。
「走吧。」
「走什麼走,你先說話。」李雲龍跟上他,「老楚,我在這站了半個多鐘頭,風把我吹得鼻子都不通了,你就一句走吧?」
「這兒說話不方便。」
李雲龍往四周看了一眼。院子裡確實有人。
他把嘴閉上了,跟著往大門那邊走。走到門房那截,他實在憋不住,把聲音壓下去。
「挨批了?」
「沒有。」
「那是讓你回陽深接著待著?」
「沒有。」
李雲龍腳步慢了半拍。
他腦子裡那幾種可能一樣一樣過。年度報告不提人事,公孫策坐邊上不記字,會上老楚說了三句乾巴話,這麼一湊,最像的一種是打發。上頭把人從兩千里外叫回來,開三天會,散會前單獨見一面,最後給一個不輕不重的位置,往邊上一放。
「老楚。」他停住了,「不會是讓你去哪個學校當校長吧?」
楚雲飛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李雲龍心裡一沉。
「真他娘的是學校?」李雲龍的手在褲縫上拍了一下,「組織大學?我操,我知道了,就是老校長那個位置對不對?前陣子遞報告那個。老楚,那地方能幹什麼?一年招幾百個學員,發幾張進修條子,你一個軍區指揮,去給人排課表?」
「提過。」
「提過就是定了。」李雲龍嗓門起來了,隨即自己壓回去,往門房那邊掃了一眼,「三年,你在陽深熬了三年,一個親兒子在高奴種了十年地你都不撈,就為了今天讓人給你安排個學校?」
「老李。」
「你別喊我,我這會兒聽不進去。」李雲龍把煙盒摸出來,抽出一根,手上有點快,點了兩回才點著,「我早上還跟人吹,說我那個兄弟從陽深回來了,肯定有大用。我這臉往哪兒放?」
楚雲飛站在那兒等他抽完兩口。
「抽完了?」
「抽完了。」
「那我說了。」楚雲飛把聲音放平,「組織大學,他先提的,後來又收回去了。」
李雲龍愣住。
「收回去了?什麼意思?」
「他說那個位置我先別去。」
李雲龍的手停在嘴邊上。菸灰掉在他鞋面上,他也沒拍。
「那……那給了個什麼?」
楚雲飛往大門外看了一眼,高興的車停在馬路對面。
「49城軍區,老指揮七十一了,報告遞過兩回,這次批准他退休了。」
院子裡那陣風剛過去,李雲龍站著,嘴張開了一點,沒出聲。
過了三四秒,他把煙從嘴上拿下來,看了看楚雲飛。
「你再說一遍。」
「49城軍區指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