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靈境胡同十七號門口掛了兩串紅紙。
杜致萍從早上七點就開始忙,剁肉、和面、蒸饅頭,鍋台上四樣東西同時冒氣。楚雲飛被她趕到院子裡掃地,掃了兩下就被搶了掃帚。
「你那個掃法,越掃越髒。」
「我這三年在陽深天天自己掃屋。」
「你在陽深怎麼掃我不管,我這院子不用你掃。」
楚雲飛把掃帚交出去,坐在門檻上抽菸。
高興上午來了一趟,拎著兩隻雞,還有一網兜凍梨。他把東西往廚房送,杜致萍攔住他。
「小高,你自己家不過年?」
「過,我娘那邊初二回。」
「那你今天中午在這兒吃。」
「嫂子,我還得跑一趟。」
「跑什麼跑,大年二十九跑什麼。」
高興看了一眼門檻上的楚雲飛。楚雲飛把煙磕了磕。
「留下吃。」
「……行。」
三個人在屋裡吃了頓中飯。杜致萍燉了一鍋肉,高興吃了三碗飯,末了自己紅了臉。
「嫂子,我這三年跟著首長在陽深,食堂那點東西,實在沒滋味。」
「你們那食堂我知道,雲飛說過,餓不死人。」
「餓不死人是真的。」高興把碗放下,「不過首長那邊有個老班長,會醃蘿蔔。」
楚雲飛夾了一筷子,沒接。
吃完飯高興要洗碗,被杜致萍推出去了。
大年三十下午三點,李雲龍的車停在胡同口。他自己拎著兩個大布包進來,進門就喊。
「老楚!」
「喊什麼。」
「我給你帶東西來了。」李雲龍把布包往桌上一放,一樣一樣往外掏,「瓜子,花生,兩瓶汾酒,還有這個。」
他掏出一掛鞭炮,一尺多長。
杜致萍從廚房出來,圍裙上全是面。
「老李,你這是把供銷社搬來了?」
「嫂子,這不算搬。」李雲龍把帽子往鉤子上一掛,「我這一年在後勤總局憋得難受,就等著過年放個屁。」
「你就不能說句好聽的。」
「我說好聽的老楚不信。」
李雲龍坐下來,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往四周看。
「老楚,你這屋子也太素了,你現在什麼身份,49城軍區,你就掛兩串紅紙?」
「批文還沒下來。」
「下來也就這幾天的事,老指揮的退休報告上個月就走完了。」李雲龍把水杯往桌上一墩,「我在總局都聽見風了。」
「聽見了也別說。」
「我跟嫂子說說不行?」
杜致萍在廚房裡應了一聲。
「老李你說,我不往外傳。」
李雲龍樂了。
四點多,胡同外頭開始響炮。零零星星,隔一陣一聲。
李康和李健沒回來,李健在陽深軍區值班,李康還在高奴。李雲龍提了一句,提完自己就把話往回收了。
「明年,明年這個時候,這屋裡得多坐倆人。」
楚雲飛把酒瓶蓋起開。
「政策還沒下來。」
「你昨天不是說開春?」
「開春也得排隊。」
「排就排。」李雲龍把杯子推過去,「老楚,你倒酒。」
五點半,餃子下鍋。杜致萍在灶前一邊撈一邊喊。
「雲飛,你把那個碟子拿過來。」
「哪個碟子?」
「藍邊的那個,柜子裡頭。」
楚雲飛去柜子里翻,翻了半天,翻出來一個藍邊的碟子,碟子底下壓著張紙。他把紙拿出來看了一眼,是張收據,兩個月前的,供銷社的,肉票四張。
他把紙原樣放回去,把碟子端出去。
餃子上桌,三個人坐下。李雲龍先端杯。
「別說太多,餃子涼。」
「我就說兩句。」李雲龍把杯子舉起來,「我李雲龍這輩子,跟老楚打過仗,掐過架,後來又坐一條船上。今年這一年,我在49城,他在陽深,我心裡沒底的時候多。」
杜致萍看了楚雲飛一眼。
「這一杯,我敬嫂子。」李雲龍把杯子往杜致萍那邊送了半寸,「他在外頭三年,家裡就您一個人,還去了兩趟高奴。這個我服。」
杜致萍愣了一下,把杯子端起來。
「老李,你這話說得,我不知道怎麼答。」
「不用答,喝。」
三個人碰了一下。
餃子吃到一半,外頭炮響得密了。李雲龍把那掛鞭炮拿出去,在院子裡掛在棗樹上,點了。
響完了他進來,身上一股火藥味。
「老楚,痛快。」
「你痛快就行。」
「我告你,我這一年就今天最痛快。」李雲龍坐下來又倒了一杯,「不用查人,不用盯簿子,不用琢磨誰往誰那兒遞東西。」
「明天呢?」
「明天再說明天的。」
八點多,李雲龍話開始多了。他跟杜致萍講當年在山西那點事,講到楚雲飛派人送兩車彈藥,講得手都揮起來。
杜致萍笑。
「老李,這個雲飛跟我說過。」
「他跟你說的那個版本肯定不對,他那個人報帳從來只報一半。」
楚雲飛在旁邊抽菸,沒插話。
九點十幾分,外頭有汽車聲。停在胡同口,沒熄火。
李雲龍先反應過來,把嗓子收了。
「這個時候……」
有人敲門。三下,不重。
楚雲飛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蘇重的秘書楊貴,穿著大衣,帽子還沒摘,臉凍得發青。
「楚首長。」
「進來。」
「我不進了。」楊貴往屋裡看了一眼,看見李雲龍坐在桌邊,把聲音壓下去,「蘇主任讓我來跟您說一句。」
「說。」
「公孫策同志今天下午送醫院了。」
楚雲飛站在門口沒動。
李雲龍已經站起來,走了兩步。
「送哪個醫院?」
楊貴看了一眼楚雲飛,楚雲飛點了一下頭。
「三〇一。」
「什麼情況?」
「下午兩點多在家裡倒的,腦子裡的血管。」楊貴把手在大衣兜里搓了搓,「現在在裡頭搶救,家裡人都過去了。」
李雲龍咂了一下嘴。
「大年三十。」
「蘇主任讓我跟您說,他現在過不來,辦公廳那邊一屋子人在等消息,他得盯著。」
「他讓你說的就這一句?」
楊貴猶豫了一下。
「還有一句。」
「說。」
「蘇主任說,下午三點,辦公廳接到一份調令,批准單位是組織大樓辦公廳。」
李雲龍的手停在半空。
「大年三十下午三點,走調令?」
楊貴沒答。
楚雲飛把門往外推開了些。
「調到哪兒?」
「後勤總局。」
李雲龍一下把手放下來了。
楊貴接著說。
「調令上一共兩個人,一個進辦公廳,一個進後勤總局物資處。蘇主任說,辦公廳那個他不攔,後勤總局那個他管不著,讓我一定跟李局說一聲。」
李雲龍站在那兒,臉上那點酒氣退了一半。
「老楚。」
楚雲飛沒回頭。
「楊貴,那份調令上的簽批人是誰?」
楊貴這回答得很快。
「空著。」
屋裡沒人說話。
杜致萍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盤剛出鍋的餃子,看見門口站著人,把盤子擱在桌上,也不問。
楚雲飛把門關上一半,往外走了半步,站在門檻外頭。
「楊貴,你回去跟蘇重說三句話。」
「您說。」
「第一,那份調令他照收,收完了登記,登記完了不辦手續,壓到年後。」
「壓到什麼時候?」
「壓到有人來問。」
「第二呢?」
「第二,公孫策那邊他今天晚上別去醫院。」
楊貴愣住。
「首長,蘇主任本來打算十一點過去一趟……」
「別去。」楚雲飛把話截了,「今天晚上去醫院的人,明天都得上一份名單。他現在這個位置,不該在那份名單上。」
「那……第三句?」
楚雲飛站著想了兩秒。
「讓他明天上午九點,去老政委家坐一坐。」
楊貴把這三句在心裡過了一遍,點頭。
「我記住了。」
「路上慢點。」
楊貴走了。汽車在胡同口發動,聲音遠了。
李雲龍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把桌上那杯酒端起來,沒喝,又擱下。
「老楚,我這年過不成了。」
「餃子還熱著。」
「我吃不下去。」李雲龍把手在桌上按了按,「大年三十下午三點,公孫策倒了,同一天,一份調令進了我那兒。你說這兩件事……」
「不是一件事。」
李雲龍抬起頭。
「怎麼不是?」
「公孫策倒在下午兩點多,調令下午三點。」楚雲飛把煙盒摸出來,「隔了不到一個鐘頭,辦不出一份調令來。那份調令是早就壓著的,壓到今天下午三點才發出去。」
「那他挑這個時候發……」
「他挑的不是公孫策,是過年。」楚雲飛把煙點上,「大年三十下午三點,人事處的人已經走了,檔案室鎖了門。這份東西送到你那兒,年後初八才有人上班。中間八天,誰都不在。」
李雲龍咂了一下嘴。
「八天……」
「八天之後,那兩個人已經在屋裡坐著了。誰問,就說年前就調過來了。」
李雲龍猛地站起來。
「我明天就回總局。」
「你回去幹什麼?」
「把老周叫來,把那本簿子拿出來,我親手記一筆。」
楚雲飛把菸灰彈了彈。
「大年初一你把檔案員從家裡叫出來,明天晚上整個總局都得知道李局急了。」
李雲龍站在那兒,手在褲縫上攥了兩下,又慢慢坐回去。
「那我怎麼辦?」
楚雲飛沒馬上答。他把煙在鐵盒裡按熄了,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院門的門閂插上。
回來坐下,他看著李雲龍。
「老李,那份調令,你現在還沒收到。」
李雲龍愣住。
「楊貴不是說了……」
「他跟你說了,可你沒收到。」楚雲飛把手在桌上點了一下,「東西還在辦公廳壓著,你屋裡那張桌上什麼都沒有。你這八天該吃就吃,該喝就喝,誰問你就說過年在家沒上班。」
李雲龍嘴張了張。
「那到初八呢?」
「初八你去上班,看你桌上有沒有那張紙。」
「要是有?」
「有你就收,收完了在你抽屜那本簿子上記一筆,來路、日期、批准單位、簽批人。簽批人那一欄空著,你就照著空的抄,一個字都別替他填。」
李雲龍的手在桌沿上停住了。
「要是初八桌上什麼都沒有呢?」
楚雲飛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
「那就是那兩個人已經進屋了,紙沒往你那兒走。」
李雲龍半天沒吭聲。
杜致萍在旁邊站著,把那盤餃子往李雲龍那邊推了推。
「老李,吃兩個吧。」
李雲龍看了看那盤餃子,伸手拿了筷子,夾起一個,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忽然抬起頭。
「老楚,公孫策要是這回過不來了,誰最高興?」
楚雲飛沒答這句。
外頭的炮聲突然密起來,一陣接一陣,快到十二點了。
李雲龍把筷子放下。
「老楚,我再問一句。」
「問。」
「那份調令是年前壓著的,壓了多久?」
楚雲飛把酒瓶拎起來,往兩個杯子裡各倒了一點。
「楊貴說簽批人那一欄空著。」
「空著怎麼了?」
「空著的調令,走不了正式程序。可它已經編了號,蓋了辦公廳的章。」楚雲飛把瓶子擱下,「老李,這種東西不是壓著的,是備著的。」
李雲龍的手停在杯子上。
十二點的鐘聲跟炮聲混在一起。杜致萍去把窗戶推開半扇,回頭看這兩個人。
兩個人都沒動。
李雲龍把杯子端起來,一口乾了,把杯子往桌上一扣。
「老楚,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
「備著的東西,是等一件事出了以後用的。」李雲龍站起來,把大衣拿在手裡,「公孫策今天下午兩點倒的,那這件事已經出了。」
楚雲飛看著他。
「你去哪兒?」
李雲龍把大衣往身上一披。
「我不回總局。」李雲龍走到門口,回過頭,「我去三〇一。」
楚雲飛把杯子放下了。
「老李。」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去醫院的人明天都得上名單。」李雲龍把帽子扣上,「可我今天不上那個名單,我這一年就白幹了。」
「為什麼?」
「因為我得看看今天晚上,都有誰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