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重正式上任的第三天,楊貴跟著他從公安總局搬過來,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把屋裡那些舊物件清理出去。前任留下的茶杯、筆筒、檯曆,全扔了。
「首長,這屋裡東西要不要重新置辦一下?」
蘇重站在窗邊,往下看了一眼院子。
「不用,夠用就行。」
他轉身坐到桌後,把抽屜拉開,空的。
前任走得乾淨,連張紙片都沒留。
楊貴把一摞文件放到桌上。
「首長,這是這個月要批的公文,您看看。」
蘇重沒急著翻,先把桌上那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涼的。
他把杯子放下,看向楊貴。
「小楊,去把檔案室的老趙叫來。」
楊貴愣了一下。
「首長,您要調檔案?」
「不是調檔案。」蘇重把抽屜推上,「我要問他點事。」
楊貴應了一聲,出去了。
屋裡安靜下來。
蘇重坐在那,手指在桌沿敲了兩下。
他這個位置,坐上來不容易,坐穩更不容易。
組織相關領導現在在醫院,公孫策雖然還掛著職務,但已經沒人聽他的了。
這個空檔,有人得頂上去。
他頂上去了,可頂上去不代表站得住。
這棟樓里,盯著這個位置的人不少。
蘇重把那摞公文翻開,從上往下看。
第一份是後勤總局的經費申請,第二份是保密科的人事調動,第三份是技術處的設備採購。
他看得很慢,每一份都看了兩遍。
看完,他把公文合上,鎖進抽屜。
這時候,門外響起敲門聲。
「進來。」
楊貴推門進來,後頭跟著檔案室的老趙。
老趙五十來歲,戴副老花鏡,進門就把腰彎了半分。
「蘇主任。」
「坐。」
老趙在椅子上坐了半邊。
蘇重沒急著說話,先把茶壺拿起來,給老趙倒了杯茶。
「老趙,你在檔案室干多久了?」
老趙想了想。
「二十三年。」
「那你對這棟樓里的人,應該都挺熟。」
老趙笑了一下。
「熟是熟,可我就是個管檔案的,不敢亂說話。」
蘇重把茶杯往前推了推。
「我不是讓你亂說話。」他抬起頭,「我就是想問問,這棟樓里,誰跟公孫策走得近。」
屋裡靜了兩秒。
老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蘇主任,這話……」
「你別緊張。」蘇重打斷他,「我不是要查誰,我就是想摸摸底,免得將來辦事的時候踩坑。」
老趙把手在膝蓋上按了按。
「蘇主任,您要這麼說,我倒是能提幾個。」
「說。」
「辦公廳那個副主任,姓劉的,前兩年跟公孫策那邊聯繫得挺勤。」
蘇重點了點頭。
「還有呢?」
「保密科有個幹事,姓孫,也是。」
蘇重把這兩個名字記下來。
「行,我知道了。」
老趙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下。
「蘇主任,我多嘴問一句,您問這個,是不是要……」
「不是。」蘇重擺了擺手,「我就是想知道,將來跟誰說話得留個心眼。」
老趙點了點頭,出去了。
楊貴把門帶上。
「首長,您這是……」
「把這兩個人的檔案調出來,我要看看。」
楊貴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蘇重坐在那,把剛才記下的那兩個名字又看了一遍。
他現在這個位置,得先把周圍的人摸清楚。
誰是自己人,誰不是,心裡得有數。
……
當天晚上,蘇重回到住處。
楊貴跟進來,把一個牛皮紙袋放到桌上。
「首長,兩個人的檔案都在這兒了。」
蘇重拿起來,從上往下看。
第一份是副主任老劉的,履歷很乾淨,沒什麼問題。
第二份是保密科幹事小孫的,也很乾淨。
蘇重把兩份檔案看完,又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檔案合上,放回桌上。
「小楊。」
「首長。」
「你去查查,這兩個人最近半年的差旅記錄。」
楊貴愣了一下。
「首長,您是覺得他們有問題?」
「不是覺得。」蘇重端起茶杯,「是得確認他們到底有沒有問題。」
楊貴應了一聲,出去了。
屋裡剩下蘇重一個人。
他坐在那,把桌上那杯茶喝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喝了一半,他把抽屜拉開,從裡頭摸出一個信封。
信封里就一張紙,紙上就一行字:三天後,老地方。
蘇重把紙看了兩遍,劃根火柴,點著了。
紙燒成灰,他把灰倒進菸灰缸,用水沖了。
……
三天後,49城西郊。
那裡有片老林子,平時沒什麼人來。
蘇重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把車停在林子外頭,自己往裡走。
走了十來分鐘,看見前頭有個人站在樹下。
楚雲飛。
蘇重走過去,在他旁邊站住。
「楚首長。」
楚雲飛沒回頭,還在看著前頭那片林子。
「蘇重,你這個主任,坐得還穩不穩?」
蘇重笑了一下。
「穩是穩,就是有點坐不熱。」
楚雲飛轉過身,看著他。
「坐不熱就對了,你這個位置,本來就不是讓你坐熱的。」
蘇重沒接這句,他從懷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
「首長,您這次回來,是有什麼吩咐?」
楚雲飛看了他一眼。
「吩咐談不上,就是想跟你聊聊接下來的事。」
蘇重深吸了一口煙。
「您說。」
楚雲飛往前走了兩步,站在一棵樹下。
「蘇重,組織相關領導現在在醫院,公孫策也倒了,這個局面,你覺得能維持多久?」
蘇重想了想。
「半年,最多半年。」
「我也是這麼想的。」楚雲飛點了點頭,「半年之後,這個位置上,得有人站出來。」
蘇重的手停在煙上。
「首長,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半年,你得把自己這條線理清楚。」楚雲飛轉過身,「誰是自己人,誰不是,誰能用,誰不能用,你心裡得有數。」
蘇重把煙掐滅。
「首長,我明白了。」
楚雲飛看著他。
「還有一件事。」
「您說。」
「李雲龍那邊,你要盯緊了。」
蘇重愣了一下。
「李雲龍?他那邊不是一直挺穩的嗎?」
「穩是穩,可後勤總局那攤子,這兩年被查得不輕。」楚雲飛把手在樹幹上按了按,「李雲龍這個人,你得幫他把那條線穩住,別讓他再出事。」
蘇重點了點頭。
「好,我知道了。」
楚雲飛沒再說話,轉身往林子外頭走。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
「蘇重。」
「首長。」
「你那份名單,我一直鎖在抽屜里。」
蘇重的後背有點緊。
「首長,我……」
「你別緊張。」楚雲飛回過頭,「我不是要拿這個威脅你,我就是想告訴你,那份名單,我會替你守著。不過你也得記住,我幫你到這個位置,將來你也得幫我辦事。」
蘇重站在那,過了兩秒才開口。
「首長,您放心,我心裡有數。」
楚雲飛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蘇重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裡。
他把煙盒摸出來,又抽出一根,點上。
煙抽了一半,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份名單,他以為是投名狀。
現在才明白,那不是投名狀,是韁繩。
……
當天晚上,陽深軍區。
楚雲飛回到指揮所的時候,高興正在整理文件。
「首長,您回來了。」
楚雲飛把帽子往桌上一放,坐下。
「高興,給老李發封電報。」
「說什麼?」
楚雲飛拿起筆,寫了一行字,推過去。
高興接過來看,只有五個字:線收緊了些。
他把這五個字看了兩遍,抬起頭。
「首長,這是什麼意思?」
楚雲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意思就是,該收網了。」
高興愣住了。
「收網?現在?」
「不是現在。」楚雲飛把茶杯放下,「是快了。」
高興站在那,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他跟著楚雲飛這麼多年,頭一回聽到這三個字。
該收網了。
也就是說,這盤棋,下到現在,終於要看結果了。
「首長,那我們接下來……」
「接下來什麼都不做。」楚雲飛靠回椅背,「就這麼看著。」
高興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高興。」
「首長。」
「你去查查,49城那邊,除了蘇重,還有誰在往上走。」
高興愣了一下。
「首長,您是說……還有別人?」
楚雲飛看了他一眼。
「蘇重這個位置,不是終點。」
高興慢慢反應過來。
他出了指揮所,站在走廊上,往窗外看了一眼。
月亮掛在天上,很圓。
他忽然想起一句話,棋到中盤,要看的不是眼前這幾步,是十步之後。
首長這盤棋,已經下到後半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