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教授這突如其來的轉折,將學生們唬了一跳,但也正因如此,也讓沉悶的課堂瞬間被注入了活力。
「教授,」後排一個紅髮的男生按捺不住地開口,聲音裡帶著試探與興奮,「您這是要關起門來跟我們說點題外話了嗎?」
老教授臉上的笑容已經更深了些,像一位即將揭開壓箱底戲法的老藝人。
「不,孩子,我要跟你們說點真實的歷史。」
話音未落,他抬起那隻乾瘦的手掌。指尖亮起一點極淡的光芒,緊接著,一柄短法杖憑空出現在他掌中。
老教授手腕輕抬,杖尖在虛空中點了一下。
「嗡——」
一陣輕微的眩暈感掠過所有人的後腦,如同被一隻手從頭頂輕輕按了一下。
下一瞬,驚呼聲如同被點燃的引線,在整間教室里轟然炸開。
「這——」
「我們不是在教室里嗎?!」
「這是……什麼地方??」
克洛伊的瞳孔驟然收縮。
眼前的景象已經徹底變了樣。
陽光明媚的教室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洞穴。
洞穴的岩壁凹凸不平,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暗色苔蘚,水滴沿著岩縫緩緩滲下,在昏暗的空氣中發出細碎的迴響。
空氣里的味道更是讓人頭皮發麻。
血腥與腐臭交織,當即便有不少學生乾嘔出聲。
而在幾根插在岩壁上的火把勉強照亮的最深處,散落著無數具屍體。
它們以各種姿態堆疊在洞穴的角落裡,有的靠在岩壁上,有的仰面躺在濕潤的地面上,有的蜷縮成一團。
這些屍體的種族已經很難辨認了,精靈的尖耳、矮人的粗壯骨架、獸人的獠牙、全都混雜在一起,像是被隨意丟棄在同一個垃圾堆里的廢料。
有的屍體已經乾癟得如同木乃伊,有的卻還在滲出暗色的液體。
而在這些屍體的中央,一張粗糙得近乎野蠻的大桌子占據了洞窟最開闊的位置。
桌面上鋪著一些辨認不出原貌的東西,碎骨、撕裂的皮膜、乾涸的臟器殘塊,層層疊疊地堆積在一起,像是某個失控的解剖台上的殘骸。
一道佝僂的身影站在那張桌子後面。
他的身形矮小而扭曲,脊背彎曲。
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黃色,布滿了深淺不一的褶皺和斑塊,像是在潮濕的地窖里泡了太久。
而更令人作嘔的是他的身體上,那些不屬於人類的器官,正以一種粗暴的方式被縫合在他的軀幹上。
一隻明顯屬於某種大型禽類的利爪被縫在他的左肩位置,爪尖的角質已經泛黃開裂,周圍的皮肉紅腫發炎。
他的右臂上,一截粗壯的、覆蓋著深色鱗片的腕足被粗糙的線縫合在小臂上,鱗片的邊緣已經開始腐爛,露出下方發黑的肌肉組織。
他的胸前鼓出一塊畸形的隆起,像是某種大型魔獸的心臟被硬塞進了他的胸腔,每一次搏動都在那層薄薄的皮膚下映出駭人的輪廓。
而他的後背,隱約能看到兩排細密的、如同昆蟲節肢般的骨刺,從脊柱兩側穿出,末端已經碎裂。
他低著頭,從桌邊那具已經分不清種族來源的屍體上切下一塊組織,用顫抖的手指將它按壓在自己胸前某處潰爛的創口上,然後用一根粗大的骨針,沾著某種發暗的液體,一針一針地縫進自己的皮肉里。
縫合完成之後,他停住了。
他佝僂著身子,站在那裡,微微搖晃著腦袋。
空氣在他的身周微微扭曲,像是某種看不見的力場正在以他為中心緩慢運轉。
片刻後,他猛地睜開眼,然後他張開嘴,發出一串急促而尖銳的音節。
那語言沒有人能聽懂,語調像是野獸在咆哮與垂死者的呻吟之間反覆切換。
他揮舞著那隻縫著鱗片腕足的右臂,用桌上那些不知名的器具狠狠砸向桌面,他在憤怒,在暴躁。
然後他又低下頭,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向另一具屍體,開始重複剛才的過程。
切割——縫合——等待——嘶吼。
一次又一次。
每失敗一次,他就變得更加急躁,縫合的針腳越來越粗,切割的動作越來越粗暴,直到那些不屬於他的器官在他身上堆積得像是某種畸形的鎧甲。
然後,他開始了下一輪嘗試。
他這一次切下的是一塊散發著微弱螢光的晶狀體,將其按壓在自己的額頭上,用粗糙的骨針穿透皮膚,一點一點地縫入。
他再次搖晃起腦袋。
然後,一團火焰,在他面前憑空點燃。
那火焰沒有燃料,從虛空中央猛地綻開,如同一朵被從世界之外吹入的花。
佝僂的身影猛地僵住了。
他伸出一隻顫抖的手,遲疑地探向那團火焰。指尖觸到火焰表面的瞬間,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然後,那張扭曲的面容上緩緩浮現出一個狂喜的神情。
緊接著——
一切如泡影般消散。
黑暗在眼前迅速鋪展開來,又迅速褪去。
溫暖的陽光重新落回他們身上,氣流中浮動著細碎塵埃。
拱窗、桌椅、攤開的筆記本、半滿的墨水瓶,所有熟悉的景物都在短短一瞬間重新浮現,整間階梯教室依舊明亮而安靜,仿佛剛才那場血腥的幻象從未發生過。
教室里一片死寂。
學生們一個個面色發白。
老教授站在講台上,微微一笑:「相信你們已經能夠猜到,剛剛所看到的那一幕是什麼了。」
他頓了頓:「沒錯,那就是『魔法始祖』蓋因點亮魔法光輝的一幕。那一瞬間的火焰,便是現代魔法的第一縷光。」
「沒有奇遇,也沒有石板,一切的起因不過是因為一個貪婪的傢伙覬覦一些強大種族與生俱來操縱元素力的能力,從而展開的瘋狂實驗。」
教室里的沉默持續了好幾秒。
然後,下課鈴聲恰到好處地響了起來,悠長而清亮,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救贖。
老教授收起法杖,朝台下微微頷首,花白的鬍鬚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今天就到這裡。」
他轉身,步履從容地走出了教室,丟下了滿屋面面相覷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