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陸.天空之境。
冰藍色的流光如同墜落的流星，划過永恆凝固的雲海，徑直撞入了仿佛由冰川核心雕琢而成的宮殿深處。
艾蓮娜落地的身影有些倉促。
她的臉色陰沉得如同暴風雪來臨前的鉛灰色天幕。
她還沒來得遏制住心中躁鬱的情緒，視線便被面前那面光滑如鏡的藍水晶牆壁吸引了。
因為那面牆壁里映出的倒影……並沒有做出和她一樣的表情。
艾蓮娜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牆壁中，那道與艾蓮娜一模一樣的身影，正嘴角上揚，彎出了一個玩味的弧度。
「……失敗的實驗，卻出現了成功的結果。」
「你花費了這麼久，苦心積慮地修補，結果卻只是在做無用功。」
「你甚至不確定，那個半成品報廢的上限在哪裡……王級上位？還是……聖級？」
艾蓮娜的指尖猛地攥緊了掌心。
她死死盯著那道倒影，冰藍色的眼眸里翻湧著足以凍結整座宮殿的寒意：「閉嘴。」
「艾蓮娜……」倒影不為所動，那張與艾蓮娜一模一樣的臉上，笑容愈發明媚，也愈發殘忍。
「你還是會第二次失去他，到時候，就算再等上七百年，你也不會再等到又一個他了……」
艾蓮娜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倒影看著她眼底翻湧的痛苦，笑得愈發燦爛，如同欣賞一出絕妙戲劇的高潮。
然後，如同浮在水面上的油花被風吹散，那道笑容與倒影本身，一起悄無聲息地從牆壁上消失了。
藍水晶牆面恢復了平靜，只映出艾蓮娜獨自站在空曠寢宮中央的孤單身影。
偌大的宮殿裡，只剩下她微微顫抖的呼吸聲。
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空無一物的掌心，許久沒有動彈。
......
午後的陽光從半圓形階梯教室高處的拱窗傾瀉而下，將一排排深色木製座椅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空氣中浮動著細碎的塵埃，偶爾有一縷海風從窗縫擠進來，輕輕拂動學生們攤開的筆記本邊緣。
講台上，一位鬍子花白的老教授正背著手，不緊不慢地踱著步。
他穿著一件樸素的深藍色法袍，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舊的銀框眼鏡，不緊不慢地講著課。
「……我們現如今所熟知的現代魔法，起源自莫約三萬三千年前。」
「那時候，現境的各族都尚處於蒙昧階段，異族之間的戰爭，同族之間的廝殺，連年不斷，從未有過真正停歇的一天，人類在篝火旁瑟瑟發抖，精靈躲在森林深處不敢輕易露頭，矮人蜷縮在山脈腹地……」
「直到一次偶然的機會，那位被後世尊稱為『魔法始祖』的蓋因，在一片早已被時間遺忘的空間遺蹟中，發現了一塊刻錄著前文明古代魔法的石板。」
「然後，魔法的光輝，便從那一天起，降臨在了本紀元……」
克洛伊坐在教室中間靠左的位置上，他單手撐著臉頰，另一隻手百無聊賴地轉著手裡的羽毛筆，
老教授的聲音在講台上不緊不慢地迴蕩著，像一首沒有高潮的催眠曲。
克洛伊的眼皮已經開始往下沉了。
突然，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被悄悄推到了他的手肘旁邊。
克洛伊偏過頭。
貝拉正坐在他左手邊的位置上，栗色的長髮垂落在肩側，那雙漂亮的杏眼彎成兩道月牙，下巴朝他手邊的那本筆記本努了努。
克洛伊低下目光，看向那本被推過來的筆記本。
上面畫著一幅火柴人塗鴉。
中央是一個細長的火柴人，站在最高處，叉著腰，雙腿岔開，兩隻手臂高高舉過頭頂，比了一個大大的「V」字。
那火柴人的腦袋上被簡單幾筆賦予了一頭帥氣的中長發，和克洛伊的如出一轍。
下方則是一群大大小小的火柴人，每一個的腦袋上都畫著不同的髮型，有的長捲髮，有的雙馬尾，有的短髮，但無一例外，全都仰著臉，眼睛裡被畫上了誇張的愛心形狀。
它們的嘴裡飄著對話框，裡面用歪歪扭扭的小字寫著「好帥」「喜歡」之類的詞句，密密麻麻地擠作一團。
克洛伊頓時一頭黑線。
而貝拉則在空白頁上又飛快地寫了幾行字。
「如果學長現在再回到皇家魔法學院，一定會獲得這樣的待遇吧~」
字跡小巧可愛，筆畫末端還帶著一個故意拖長的小尾巴，和她本人一樣帶著點促狹的俏皮味。
克洛伊翻了個白眼，在那幅火柴人畫面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叉，然後寫上：「無聊！」
貝拉看了一眼，忍不住低低笑了一聲，肩膀微微顫動，連忙抬手掩住嘴，把那聲笑意壓成一陣悶悶的氣音。
克洛伊正要轉回頭繼續假裝聽課，講台上老教授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度。
「那麼，多鐸先生，作為如今世上唯一一位掌握獨立魔法體系的年輕魔法使，我猜你和剛剛故事裡的那位蓋因先生應該會有幾分共鳴。」
克洛伊動作一僵。
他抬起眼。
滿教室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在同一瞬間齊刷刷地匯聚到他身上。
克洛伊眨眨眼，沉默了一秒，然後坐直了身體：「您是說……對蓋因先生的看法？」
老教授點了點頭，花白的鬍鬚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那雙藏在銀框眼鏡後面的眼眸裡帶著溫和的鼓勵。
克洛伊「額」了一聲，目光下意識地飄向窗外那片澄澈的藍天，又收回來。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開口道：「作為點亮了現代魔法光輝的魔法始祖，他應該是個很有創造性，也很持之以恆的人，能夠在那個連文字都未必普及的時代，從一塊舊石板上拓寫出全新的體系……大概也需要不少運氣。」
老教授笑了笑：「說得很好。」
然後補了一句：「下次不要再說了。」
克洛伊嘴角一抽。
教室里響起一陣被壓低了的、此起彼伏的竊笑聲。
老教授沒有理會那些笑聲，只是將聲音微微提高了一些，繼續道：「剛才多鐸先生所說的，大概也是你們大多數人的心中所想，但我現在要告訴你們的是——那是錯誤的。」
台下那些低低的笑聲迅速消失了。
「包括我剛才講的那段平庸且毫無新意的故事，也全都是虛假的。」
「魔法史的真相，往往比傳說更赤裸，也更野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