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翻報表的手停住了。
煙俊六沒有催,手裡那隻白瓷杯也沒放下,只是靜靜看著他。
這老狐狸,不是閒聊。
問的是三笠親王,盯的卻是天蝗的口風。
林楓抬頭,迎上那雙渾濁卻很亮的眼睛。
「司令官,親王殿下人在前線,看到幾處炮火,發幾句感慨,不算怪事。」
他把三笠宮那套政治主張,輕輕壓成了前線感慨。
煙俊六沒說話,等著他往下接。
「不過,陛下把親王的言論列為危險的言論。」
林楓聲音低了些。
「這說明陛下自有判斷,臣是軍人,只認軍令,不敢替皇族下結論。」
這話說得穩,也說得滑。
天蝗的態度被他抬了出來,誰都挑不出毛病。
煙俊六眼角動了動,神色鬆了一點。
林楓看在眼裡,往前挪了半步。
「臣在御前會議上,見過陛下對局勢的處置。」
「陛下既然能這樣定親王,想來對大局,也有別的安排。」
煙俊六眉頭微抬。
林楓把聲音壓得更低。
「有時候,軍部未必能把陛下的心思都摸透。」
這句話一落,屋裡就靜了半拍。
煙俊六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林楓沒再追著說,反倒把話頭往回收。
「司令官在陛下身邊待得久。」
他還帶了點請教的意思。
「依您看,陛下對這事,到底怎麼想?」
這一手回得乾脆。
煙俊六怔住了。
上一刻他還是試探的人,下一刻,球被乾脆利落地踢了回去。
真要接這句話,就等於替皇族下判斷。
煙俊六這種老狐狸,哪會往裡跳。
他盯著林楓看了好一陣,忽然笑了一聲。
「天威難測啊。」
沒算回答,卻也算默認。
林楓立正,敬禮,轉身往門口走。
握住門把手時,他臉上的為難散得乾乾淨淨。
一石三鳥。
底探到了,信任拿到了,退路也鋪好了。
門合上,風雪被擋在外面。
....
北平,華北方面軍司令部官邸。
暖氣燒得很足。
松井久太郎坐在沙發上,端著熱茶,眼神卻冷得厲害。
岡村站在作戰地圖前,背著手,一言不發。
「小林簡直是異想天開。」
松井吹開茶沫,語氣里滿是譏諷。
「促成蘇德和談?他以為蘇聯和日耳曼都會聽他一個島國中將?」
岡村沒回頭,盯著地圖上的線條,臉色也不太好看。
這種事,東京那幫人自己都未必敢想。
岡村開口。
「那就等著他丟人吧。」
松井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等太慢了。」
岡村這才轉頭看他。
松井往前湊了半步。
「小林現在忙著撈古賀,東條閣下給了他七天期限。」
他笑得發陰。
「要是古賀回不來呢?」
岡村眼皮一跳。
「古賀要是死了,東條閣下會恨死小林。」
松井伸手在地圖上點了一下。
「小林有十個腦袋,也壓不住這口火。」
岡村皺著眉。
「不能主動出兵。」
「小林手裡有大本營特批,撕毀停戰協議的罪名,我們背不起。」
松井從公文包里抽出幾頁紙,扔到桌上。
「找個理由,還不簡單?」
「汪衛政府情報局送來的最新評估。」
岡村掃了一眼。
紅黨正在集結,疑似準備發動春季攻勢。
這份情報是真是假,根本不重要。
戰時,情報誤判天天有。
就算撲空,也能說紅黨提前轉移。
只要不是憑空捏造,誰也挑不出死理。
「我們就以防止紅黨擴大占領區為由,建議華北方面軍提前清剿。」
岡村看著地圖,已經明白了。
只要大軍壓過去,新四軍和八路軍一定會認為日軍毀約。
盛怒之下,古賀這個籌碼,多半要被拿去祭旗。
借刀殺人。
松井補了一句。
「不是我們毀約,我們去打八路軍,打的又不是新四軍。」
「而且,後天就是華夏大年三十。」
除夕夜,最松的時候動手。
岡村低頭看著大本營剛下發的對華作戰指導大綱。
上面的核心方針寫得漂亮,確保占領區安定。
這叫執行大本營的戰略。
就算東條追查,也挑不出他批的作戰依據。
跟古賀的事,也扯不上關係。
岡村終於下了決心。
「叫安達來。」
幾分鐘後,安達二十三快步進門。
岡村語速很快。
「起草作戰計劃。」
安達翻開記錄本。
「從天津、滄州、德州、霑化、無棣、濟南等地出發,集結兩萬兵力。」
安達握筆的手停了一下。
兩萬人。
「配屬騎兵和裝甲部隊。」
岡村繼續下令。
「輕重機槍一百二十挺,火炮五十門。汽車和裝甲車兩百輛。」
他手指重重戳在地圖上。
「遠距離奔襲,分兵合擊。」
「拉網梳篦戰術,實行鐵壁合圍。」
安達咽了口唾沫。
「司令官,大年三十動手?」
「對。」
岡村面無表情。
「給他們送份除夕禮。」
松井坐在一旁,沒說話。
可那隻握著茶杯的手,已經微微收緊。
這個局一旦鋪開,古賀那邊八成會被逼到死路。
可他要的,本來就是這個結果。
.....
北平飯店,凌晨兩點。
林楓靠在椅背上,翻著各處送來的軍需損耗清單。
門被推開。
安達帶著一身雪氣進屋,站到桌前,連軍帽都來不及摘穩。
「將軍閣下,出事了。」
林楓頭都沒抬。
「華北有動靜。」
安達快步走到桌前。
「華北方面軍發布作戰命令,天津、滄州幾個地方的駐軍,在大規模集結。」
林楓翻清單的手停住。
「去哪?」
「暫時還不知道。」
「多少人?」
「兩萬起步。」
安達臉色難看。
「名義是配合治安軍掃蕩,代號鐵壁合圍。」
林楓把手裡的清單扔到桌上。
岡村這手,他看透了。
大年三十,兩萬人掃蕩。
這根本不是打幾場遭遇戰。
這是衝著古賀去的,也是衝著他小林楓一郎去的。
兩萬人拉開網,紅黨多半會認定十天停戰是緩兵之計。
彭雪只要一翻臉,古賀必死。
古賀一死,東條的刀就會砍向北平。
好一招陽謀。
他起身,走到牆上的大地圖前。
鐵壁合圍。
岡村這是把華北的精銳都壓上了。
安達跟上來半步,聲音都有點急。
「將軍閣下,咱們現在壓不住華北方面軍的行動。」
「大軍一動,換俘的事就黃了。」
他這話說得實在。
大木已經處置了,眼下就等古賀回來,自己這邊才能真正把牌打順。
沒想到岡村會來這麼一手,直接把場面往死里推。
林楓盯著地圖,沒出聲。
壓?
為什麼要壓。
他嘴角扯了一下,笑意很冷。
「既然他們大年三十都不想好好過,那就別過了。」
安達站在原地,後背一下子發緊。
這位小林將軍一旦露出這種笑,接下來,多半有人要倒霉了。
而且不會是一個。
窗外風雪越下越密,像要把北平整座城都埋進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