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達前腳剛走。
林楓拉開抽屜,抽出一支紅藍鉛筆。
伊堂站在辦公桌旁,眼睛盯著紙面。
林楓寫得很快。
字跡潦草,壓著火氣。
幾行字寫完。
他把紙條折了兩折,兩根手指夾著,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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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原田六發電報。」
伊堂接紙條的手停在半空。
第四師團那個倒爺?
這個時候找他?
「問問他,第四師團現在到哪了。」
林楓把鉛筆扔回抽屜。
「告訴他,岡村抽調兩萬人去掃蕩,華北方面軍後方三個備用軍需庫,現在空了。」
伊堂眼皮直跳。
「除夕夜,讓第四師團的人,把那幾個庫房搬空。」
林楓靠上椅背,聲音沒什麼起伏。
「名義是支援太平洋戰事。」
「物資直接用船運走。」
伊堂腦子裡嗡了一下。
讓第四師團去端華北方面軍的老窩?
這已經不是搶錢。
這是造反。
「司令官閣下……」
林楓截住他的話。
「出了事,我小林楓一郎給他兜底。」
伊堂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放眼整個華夏派遣軍,也只有眼前這位敢這麼幹。
可問題是前線。
「紅黨那邊怎麼交代?」
伊堂攥著紙條。
「兩萬人壓過去,他們根本扛不住。萬一古賀中佐那邊……」
林楓站起身。
他走到牆上的華北作戰地圖前,目光落在天津、滄州、濟南幾個紅圈上。
岡村要拿人命逼他低頭。
松井要拿古賀的屍體當刀。
行。
那就看看誰的刀更快。
「岡村既然不想過這個年。」
林楓盯著地圖,聲音冷下來。
「那我先掀了他的飯鍋。」
窗外,北平城的雪越下越大。
離除夕夜的鐵壁合圍,滿打滿算,還剩不到四十八小時。
....
城外公路,積雪沒過腳踝。
劉長順哈著白氣,把手抄在袖口裡,踩著雪窩子急走。
越走,心越往下沉。
公路上全是履帶壓出的深溝。
卡車一輛接一輛往南開。
車斗里坐著荷槍實彈的島國老兵。
炮車、輜重、騾馬。
隊伍一眼看不到頭。
劉長順懷裡揣著新四軍剛開出的新條件。
可眼下這陣勢,哪還有半點和談的意思?
島國大本營又下新命令了?
還是說,古賀那張牌,已經被岡村徹底當成了棄子?
真要這樣,古賀就沒用了。
得趕緊把消息傳回北平。
劉長順加快腳步。
剛拐過一個岔路口,兩輛跨斗摩托橫在路中央。
四個全副武裝的憲兵跳下車,槍口平端。
「中西君?」
帶頭的曹長走上前,手按著南部十四式槍套。
劉長順腳步停住。
「長官認錯人了吧?我是個跑單幫的。」
曹長逼近兩步。
「小林將軍的聯絡官,我們怎麼會認錯。」
「松井長官有令,前線正在清剿匪患。為了您的安全,請跟我們走一趟。」
松井久太郎早就算好了這一步。
他們要在外圍把小林的人卡死。
只要掃蕩行動結束,木已成舟。
到時候小林就算渾身是嘴,新四軍也不會再信他半個字。
「我要是不去呢?」
劉長順往後退了半步。
四支步槍一起拉動槍栓。
「這可由不得您。」
劉長順被強行塞進跨斗摩托。
車頭一轉,直接編入南下的大部隊。
只要大部隊還在動,他就不可能回北平。
.....
岡村的作戰室里,暖氣燒得很旺。
「攻擊方向定在哪裡?」
安達二十三看著沙盤。
兩萬人的大部隊,總得有個主攻目標。
岡村寧次端起清酒,淺喝了一口。
「根據情報,各軍自主攻擊。」
不需要固定目標。
要的就是拉網梳篦。
安達知道,這次是真的沒有辦法了。
天津、濟南、滄州。
兩萬餘精銳兵力。
兩百多輛汽車和裝甲車,直接撲向冀魯邊區的鐵營地區。
二月三日。
農曆臘月二十九。
黎明。
鐵營大窪起了大霧。
能見度不到十米。
槍聲毫無預兆地從四面八方炸開。
冀魯邊三分區的幹部戰士,加上地方群眾,近四百人,被死死圍在大窪里。
「突圍!」
沒有廢話,只能往外沖。
東邊,機槍掃射。
西邊,擲彈筒砸下來。
南邊、北邊,全是刺刀。
幾十倍的兵力差距。
沒人退。
幹部戰士頂著彈雨,硬往外撞。
從拂曉打到天黑。
雪水混著血水凍成冰碴。
有人腹部中彈,用破布一勒,繼續開槍。
有人子彈打光,攥著刺刀撲上去。
十四個小時。
除了陽信縣大隊教導員王志誠帶著十幾個人撕開口子衝出去。
三分區副司令員李永安、陽信縣民主政府縣長武大風、三分區直屬五小隊隊長李清壽,以及部隊、機關人員三百多人,全部陣亡。
沒有俘虜。
日軍的屍體也裝了好幾卡車。
二月四日。
大年三十,大雪。
承平寧一帶。
八路軍抗日隊伍正在大營子集結休整。
案板上擺著剛和好的面,餃子餡在盆里散著香氣。
過年了,警報聲突然拉響。
日偽軍已經占領東北方向的雙廟梁和東南方向的白草窪山頂。
包餃子的手,換成了拿槍的手。
「突圍排,跟我上!」
風雪交加,雪深沒過膝蓋。
戰士們在山林里死命狂奔,搶制高點。
一天遭遇十幾次伏擊。
重傷員走不動,就主動留在雪坑裡掩護。
夜幕降臨。
隊伍硬生生突上光頭山。
海拔一千七百米,氣溫降到零下四十多度。
衣服鞋襪早就濕透,冷風一吹,凍得發硬。
有人跑著跑著摔倒,才發現腳趾已經沒了知覺。
風雪太大,足跡很快被蓋住。
部隊順著一條陡溝,借著雪夜衝出包圍圈,在一個小村子停下喘息。
重傷員怕拖累部隊,堅持留在老鄉家裡養傷。
漢奸告密。
日偽軍衝進村子,一百零八名群眾被殺。
五百多間房屋被燒成白地。
光頭山上,九十多名八路軍幹部戰士永遠留在了雪地里。
華北的雪,被血染透了。
....
天津,塘沽碼頭。
海風刺骨,兩艘掛著島國軍旗的運輸船緩緩靠岸。
跳板剛搭好,大批穿著黃呢子軍大衣的士兵魚貫而出。
第四師團,兩個聯隊。
接到原田六的命令後,他們直接停止本土休養,快馬加鞭趕到華北。
名義很正當。
執行金百合計劃。
統籌軍需物資。
帶隊的聯隊長是個戴圓框眼鏡的胖子。
他站在碼頭上,手裡搓著一張清單。
塘沽碼頭倉庫。
這裡是連接海陸運輸的咽喉。
本土和東北運來的物資,全從這裡進華北。
胖子聯隊長推了推眼鏡。
「一中隊、二中隊,接管塘沽一號到五號倉庫。」
「剩下的人,上車。」
副官湊上來。
「去哪?」
「北平,豐臺倉庫群。」
胖子聯隊長咧嘴一笑。
那可是華北最大的物資中轉站。
平漢、京包、北寧三條鐵路交匯點。
彈藥、油料、糧食,夠吃半年。
「小林將軍交待了,是支援太平洋戰事。」
「一根紗線都別給華北方面軍留。」
卡車引擎轟鳴。
一隊車流碾碎積雪,直撲豐臺。
豐臺倉庫守備隊大隊長佐野,正坐在火爐前烤火。
大年三十,前線在打仗,後方安穩得很。
兩萬大軍壓在前面,連個鬼影子都摸不到豐臺。
門外傳來刺耳的剎車聲。
接著是密集腳步聲。
還有拉槍栓的聲音。
佐野抓起配槍衝出門。
雪地里,幾百號第四師團士兵已經端著槍,把倉庫大門堵得嚴嚴實實。
胖子聯隊長拿著蓋有華夏派遣軍總參謀部大印的條子,走到佐野面前。
「奉小林將軍手令。」
「徵調物資。」
胖子揮了揮手。
身後的士兵直接沖向倉庫大門,工兵鏟對準門鎖。
佐野拔出槍。
「這是華北方面軍的軍需庫!」
「沒有岡村司令官的命令,誰敢動!」
胖子聯隊長沒看他。
他帶來的中隊長,直接把歪把子機槍架在佐野的辦公桌上。
槍管頂住佐野胸口。
「不好意思。」
「我們師團長交待了,今天這庫房,連只老鼠都得按斤稱走。」
胖子聯隊長抬腳踹開倉庫大門。
手電筒光柱掃進去。
軍糧、彈藥箱、油桶.....
一排排,一層層,堆得滿滿當當。
第四師團的士兵們眼睛都亮了。
這哪是物資。
這是年貨。
胖子舉起手,往前狠狠一劈。
「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