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村握著刀柄的手背青筋凸起,視線死死咬住林楓。
「蘇德已經打到這種地步,怎麼停?」
林楓連眼皮都沒抬。
「停不了,也要談。」
會議室里沒人接話。
林楓把手邊的作戰報表往前推了半寸。
「蘇德停火,日耳曼才能抽手擋住美英。」
「美英被拖在歐洲,太平洋防線才能喘口氣。」
「帝國也能騰出時間,補運輸船,湊燃油,訓練飛行員。」
幾個坐在後排的老資格參謀聽得直搓牙花子。
指望交戰國在絞肉機里停火,這計劃簡直是往沸水裡潑油。
偏偏桌正中央那份德軍投降通報壓著所有人的嗓子。
硬是沒人敢跳出來罵一句荒唐。
林楓拿起手邊的紅藍鉛筆,轉身在身後的軍用地圖上敲了兩下。
「這件事,指望外務省那些只會開舞會的筆桿子辦不成。」
鉛筆尖在版圖上劃出一條線。
「必須讓陸軍、海軍、滿洲和駐歐渠道一起下場。」
「經費單列。」
「情報專線單列。」
「人員調動權直接繞過內閣,免得層層扯皮。」
鉛筆最後重重戳在地圖東北角。
「最核心的,是滿洲。」
岡村的後槽牙咬緊了。
林楓沒有看他,目光掃過長桌兩側的日軍高層。
「蘇聯人吃下史達林格勒,歇過這口氣,眼睛遲早會轉向遠東。」
「各位的家眷,帝國的兵工廠,煤鐵礦脈,關東軍鐵路,全在那邊。」
「等毛熊坦克開到邊境,再向東京喊缺兵缺糧……」
林楓把鉛筆扔回桌面。
「東京那幫官僚,連給各位買棺材板的錢都批不下來。」
這句話砸下來,屋裡好幾個人的呼吸一頓。
岡村的臉徹底黑了。
他半分鐘前還在為了保盧斯元帥投降而覺得恥辱。
現在林楓幾句話,直接把刀架在了關東軍的脖子上。
滿洲是島國陸軍經營多年的底牌,誰也動不起。
煙俊六靠在主位椅背上,一直沒出聲。
他盯著林楓,又轉頭看了看地圖上的滿洲防線。
「小林將軍。」
「你這套方案,需要多少經費?」
長桌兩側的目光全聚了過來。
林楓拉開椅子坐下,端起茶杯吹開浮葉。
「不多。」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佐野那一派的幾個軍官臉都綠了。
小林楓一郎嘴裡的「不多」。
往往意味著後勤倉庫要被颳走半層地皮。
林楓喝了口茶,繼續點菜。
「駐歐的暗線要打通,滿洲的情報網要重組,外務省那邊還得拿真金白銀去鋪路。」
「海軍那幫人向來不配合,得讓東京下特別聯絡令壓他們。」
說到這裡,茶杯落回桌上。
「還有,華北、華中、華南各條線的後勤報表,從今天起,別再拿廢紙糊弄我。」
林楓冷眼掃向佐野。
「運兵船沉了幾條,油庫漏了多少,前線能調動幾列車皮。」
「倉庫里還剩幾件沒發霉的棉衣,全給我報實數。」
佐野手裡的鉛筆「咔嚓」一聲折成兩段。
林楓權當沒聽見。
「誰在這種時候,還敢卡油料、卡車皮、卡批文手續……」
他靠進椅背,十指交叉。
「他的名字,明早就直接寫進對蘇作戰第一批先遣名單里。」
會議室里連咳嗽聲都沒了。
幾個親近小林的少壯派軍官交換了眼色。
有人已經低頭開始記錄。
老派軍官們只覺得後背發涼。
小林楓一郎這是拿史達林格勒的慘敗當錘子。
一錘子砸開東京的經費。
一錘子砸開越級指揮的權限。
順手把華北那些不聽話的倉庫、車皮、油料,全套上軍法繩子。
誰擋路,誰就是拿滿洲安危開玩笑。
誰開玩笑,誰就去邊境吹冷風。
這話荒唐嗎?
換個普通參謀來講,早被拖出去打嘴巴。
可說話的是小林楓一郎。
他背後有東條剛發的特批手令。
皇居那邊也給過話。
手裡還捏著華中兵站、馬尼拉港口、小林會社的財路。
更麻煩的是,那本藍皮帳冊到底記了多少東京夫人的名字,沒人敢賭。
煙俊六的手指壓在德軍投降通報上。
「小林將軍。」
「方案今晚寫出來。」
林楓點頭。
「經費申請,一併附上。」
岡村那雙眼睛盯著地圖上的滿洲,半天沒挪開。
會議散場。
將佐們夾著公文包往外走,腳步一個比一個快。
這風口,誰都不想多站半秒。
沒多久,會議室只剩煙俊六和林楓。
勤務兵進來收茶杯。
煙俊六擺手,讓人出去。
門關嚴。
煙俊六沒回辦公桌。
他背著手,走到那幅大地圖前。
「小林。」
他看著地圖上的國界線。
「你說,原來的華夏帝國,版圖到底有多大?」
林楓收報表的手停了一下。
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
這個數字在他腦子裡跳出來。
煙俊六這時候問這個,絕不會是閒聊。
煙俊六看他沉默,眼角壓出一點笑意。
這個靠華族背景和東京關係在派遣軍里橫衝直撞的新貴,也有不接話的時候。
「一七五九年,平定天山南北之後。」
煙俊六抬手,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很大的圈。
「北到外興安嶺、庫頁島。」
「南到南海諸島。」
「西到帕米爾高原,推到巴爾喀什湖。」
「東到太平洋,包含及澎湖列島。」
他的手指在圖紙上點了點。
「一千三百萬到一千三百八十萬平方公里。」
林楓坐在椅子上,近代史那本憋屈帳背得熟。
可此刻,從一個日軍華夏派遣軍總司令嘴裡聽到這串數字,滋味很怪。
煙俊六轉過身,雙手撐在長桌邊緣。
「歷史會騙人。」
「大本營那幫人在開戰前,以為征服華夏的劇本,甲午年就寫完了。」
他笑了一聲,臉上只剩疲憊。
「再打一場決定性勝利,打垮常凱的中央軍。」
「然後拿割地,拿賠款,拿礦山,拿鐵路。」
「他們真這麼想。」
煙俊六走回座位前,拿起最初那份侵華指導綱要草案。
「參謀本部寫得漂亮。」
「兩個月解決華北宋哲第二十九軍。」
「三個月擊敗中央軍。」
他把草案扔在桌上。
「板垣、石原這些人,用了十幾年研究華夏。」
「結論也漂亮,民眾沒有國家意識。」
「政府腐敗,軍閥內耗。」
「百姓不會為了這樣的政府賣命。」
煙俊六坐下,揉了揉眉心。
「他們還說,歷朝歷代,華夏遇外敵,多數會花錢買平安。」
「賠款,割地,忍一忍,事情就過去了。」
他抬頭看著那份史達林格勒戰報。
「再加上甲午、日俄,帝國幾次賭國運,全贏了。」
「本島四面環海,一千多年沒人把戰火燒到本土。」
會議室沉了下來。
煙俊六的聲音低了些。
「這一次,我們算錯了。」
「華夏的戰爭潛力,比東京估得大。」
「華夏人的抵抗意志,也比東京估得硬。」
林楓沒有接話。
他靜靜坐著,看這個手握重兵的日軍大將,把失敗的根子一條條挑出來。
華夏民族的骨頭,正在這場血肉磨盤裡重新接上。
焦土,屍骸,飢餓,炮火。
每一筆都疼,也每一筆都算數。
林楓扣好公文包,站起身。
「小林楓一郎」不能在這裡露出多餘情緒。
「方案明早會放在您的案頭。」
他說完便要走。
「等等。」
煙俊六叫住他。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份蓋著絕密印章的文件。
「三笠親王不能一直留在金陵發表演說。」
煙俊六抬眼看向林楓。
「我準備把他派往前線。」
「第一站,徐州。」
這安排很直白,趕人。
煙俊六把文件壓在手底。
「小林,你剛從東京回來,也進過皇居。」
他盯著林楓的眼睛。
「關於親王的事,天蝗陛下到底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