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坐在椅子上,眼皮沒抬。
松井真要撕破臉扣人,他就用總參謀長的名義壓下去。
罪名也現成。
蓄意阻撓撫恤軍屬,挑動前線軍心。
院子裡這麼多軍官、憲兵、教官看著,松井扛不起。
長桌前,虎子盯著那張發黃的相片,眼眶一點點紅了。
眼淚砸下來,他沒哭出聲。
「父親戰死後……」
松井皺起眉,視線停在孩子臉上。
虎子的手指攥緊照片邊角。
「繼父嫌棄我們。」
「母親為了討好他,把父親留下的東西全燒了。」
「照片,信件,軍功章。」
「都燒了。」
眼淚落在新軍服領口。
「這張全家福,是我逃出家門前,從伯母家偷出來的。」
松井沒說話。
跟著他進來的副官也愣在原地。
林楓坐在後面。
他分不清虎子是在背小六連夜編好的詞,還是把自己家破人亡的痛,借這口流利日語吐出來。
這孩子穩得嚇人。
失去生父,痛恨繼父,一門心思想進軍隊。
放在任何一個教官眼裡,都是標準的軍國少年。
松井把照片翻到背面掃了眼。
又看向虎子泛紅的眼睛。
他見慣了前線死人,也見過不少軍人遺孤。
可眼前這個孩子的狠勁,壓住了他那點懷疑。
松井抬手,把照片塞回虎子胸前口袋。
「是個好男兒。」
他捏了捏虎子的肩膀。
「回了本土,好好干。」
「別丟十七師團的臉。」
松井轉身離開。
林楓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虎子站在原地,直到松井的軍靴聲消失在院門外,膝蓋才抖了一下。
旁邊的教官沒注意。
林楓注意到了。
他把茶杯擱回桌面,沖伊堂微微抬了抬下巴。
伊堂走過去,拍了拍虎子的後腦勺,把他帶回了隊列。
審核繼續。
松井帶來的那四個孩子也通過了檢查。
倒是真的遺孤,來歷乾淨,反而省事。
.....
下午,下關碼頭。
江風又冷又濕,貼著臉刮過去。
一艘塗著綠色偽裝漆的運輸船停在泊位上。
跳板已經搭好。
一百多個穿著改制小軍服的孩子排隊登船。
最大的十三歲。
最小的剛滿十歲。
隊伍站得很齊。
沒人交頭接耳,也沒人回頭亂看。
岸邊幾個日軍老兵抱著槍靠在沙袋上,有一搭沒一搭看著。
一個曹長嘀咕了一聲。
「這些小鬼倒比新兵像樣。」
另一個老兵吐了口煙,沒接話。
林楓坐在車裡,目光隔著車窗,跟著最後一個孩子往前走。
跳板盡頭,最小的孩子停下腳步。
他回過頭,看向碼頭。
孩子用日語喊了一聲。
「媽媽!」
碼頭上的憲兵沒有動。
幾個老兵偏過臉,裝作看江面。
在他們眼裡,這孩子是在想死去的島國母親。
林楓靠在座椅里.
這聲媽媽,喊給誰聽,只有他們自己清楚。
汽笛拉響。
運輸船推開江水,慢慢駛向出海口。
林楓一直看著。
直到船影被江面薄霧吞掉。
伊堂快步跑到車門邊。
「閣下,出事了。」
林楓降下車窗。
「說。」
「古賀中佐的專列半路被炸。」
伊堂頓了一下。
「人沒進北平站,失蹤了。」
林楓解風紀扣的手停住。
古賀失蹤?
前腳他剛把北平特務機關長松崎逼到牆角。
後腳古賀就沒了。
松崎急了?
膽子倒是養肥了,連東條的女婿都敢碰。
林楓把風紀扣重新扣上。
「去司令部。」
轎車原地掉頭。
引擎轟鳴,直奔華夏派遣軍總司令部。
司令部二樓,煙俊六站在辦公桌後,臉色很難看。
桌上攤著一份蓋了參謀本部紅戳的加急電報。
見林楓進門,煙俊六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敲了敲電報紙。
「東京已經過問了。」
「首相閣下大發雷霆。」
東條的女婿在華夏派遣軍轄區失蹤,這巴掌抽的是煙俊六的臉。
林楓走上前,掃過電文。
電文末尾有一行手寫的小字,是參謀本部次長的批註。
務必在四十八小時內給東京一個交代。
「閣下,我去趟北平。」
煙俊六盯著他。
林楓撣了撣軍服下擺。
「人是在北平轄區沒的。」
「特務機關,憲兵隊,華北方面軍,一個也別想乾淨。」
「我去給他們提個醒。」
煙俊六等的就是這句話。
這攤爛泥太燙。
牽扯東條、岡村、特務機關,還有地方利益網。
小林去咬人,最合適。
「準備專機。」
煙俊六轉頭吩咐流川副官。
「讓北平那邊接機。」
煙俊六不是在幫小林。
他是在放狗。
林楓很清楚。
但狗咬完人之後,骨頭總得給一塊。
他沒提條件。
先去,價錢回來再算。
.....
北平南苑機場。
冷風卷著黃沙,直往軍大衣領口裡灌。
林楓踩著軍靴走下舷梯。
舷梯下站著個熟人。
憲兵司令,三浦三郎。
三浦搓著手,滿臉堆笑迎上來。
林楓連眼神都沒給,從他身邊走過。
三浦的手僵在半空。
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和小林早年在滬市就不對付。
後來在東京好不容易得到東條的原諒,才從預備役混到北平憲兵司令的位置。
結果上任沒幾天,恩主的女婿就在自己轄區蒸發。
這鍋扣下來,能把人壓死。
「小林將軍,紅樓那邊已經準備好……」
林楓肩膀一沉,拉開車門坐進后座。
車隊拉響警笛,一路沖向北大紅樓。
這座曾經的書香之地,早被日軍強占,成了審訊和關押的地方。
.....
會議室大門被伊堂推開。
華北方面軍司令岡村、參謀長安達二十三,已經站在長桌旁。
安達二十三見林楓進來,立正低頭。
「總參謀長閣下,古賀中佐的事……」
「啪!」
林楓摘下白手套,砸在實木桌面上。
安達的話被砸斷。
岡村眼皮動了一下,右手從背後挪到了身側,沒吭聲。
「華北治安戰,天天往金陵送報表。」
林楓雙手撐在桌沿,盯著安達。
「敵軍活動範圍被壓縮?」
「治安顯著好轉?」
他抓起桌上一沓華北物資報表,甩在地上。
紙頁散了一地。
「現在帝國高級軍官,東條首相的女婿,在你們防區的大馬路上沒了。」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林楓抬手點了點桌面。
「你們拿嘴掃蕩的?」
安達二十三額頭見汗,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旁邊的三浦三郎低著頭,臉色灰白。
岡村終於開口了。
「總參謀長閣下,古賀中佐的專列在保定段出事,沿線守備和巡道歸鐵路守備隊負責。」
「華北方面軍正在全力追查。」
他沒替任何人辯解,也沒推卸責任。
只陳述事實。
林楓這才正眼看了岡村一眼。
老狐狸。
開口就劃界限。
保定段、鐵路守備隊、正在追查。
三道防線,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追查?」
「我倒想看看,查到最後,跟誰有關。」
岡村沒接話。
房間裡安靜了兩秒。
林楓直起身,看向三浦。
「松崎控制起來沒有?」
三浦趕緊往前半步。
「已經扣在憲兵隊。」
「全天候監視,插翅難飛。」
林楓冷笑,轉頭看向安達二十三。
「上次讓你找的濟南憲兵司令,大木祥三郎,在哪?」
安達二十三臉色變了。
「大木司令……已經在北平候命。」
林楓抬起手,指節敲在桌面上。
「讓大木去審松崎。」
「直接上刑。」
安達二十三抬起頭,臉上的血色退得乾淨。
大木祥三郎是什麼貨色,在場的人都聽過。
去年濟南憲兵隊抓了一批嫌疑人,大木親自審。
三天審完,活著出來的不到一半。
剩下的,連家屬都沒法認屍。
憲兵隊裡私下叫他「剝皮大木」。
落到他手裡,松崎這層皮很難保住。
松崎好歹是北平特務機關長。
直接動重刑,等於當場撕開華北情報系,也是在打岡村的臉。
安達硬著頭皮開口。
「閣下,松崎機關長畢竟是……」
話沒說完。
林楓看了過去。
一句話都沒有。
安達剩下的話全咽了回去。
他腳跟一碰。
「嗨!」
安達沖門外副官吼道。
「傳令!」
「把松崎押進地下審訊室,交由大木祥三郎主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