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把桌上的華盛頓加密電報點燃,扔進菸灰缸。
趙鐵柱已經飛赴阿美莉卡。
蘇北深山裡的那批「種子」,也沒有了教官。
這批孩子不能再留在山裡。
尤其是石頭要先接回來。
清鄉的網越收越緊,汪偽治安軍和七十六號的探子每天都在往山里摸。
上個月有個探子摸到了營地外圍三里處的碎石路上,被暗哨發覺才沒出事。
一旦暴露,整個秘密營地都會被連根拔起。
那十幾個孩子,一個也跑不掉。
電話接通時,那邊的小六明顯還沒睡醒。
林楓沒有寒暄,只說了一句。
「連夜南下,去蘇北山里接管營地。」
小六隻停了半秒,便低聲道。
「明白。」
「石頭先帶回來。」
林楓又補了一句。
「其餘孩子,按第二套方案走。」
電話掛斷。
林楓靠回椅背,閉了一會兒眼。
這些孩子不能在山裡等死。
要麼暴露被清鄉軍抓走,要麼送出去。
送到島國去。
他把這個念頭在腦子裡翻了幾遍,才睜開眼,拿起桌上的鋼筆。
......
三天後,《每日新報》與《讀賣新聞》華中版頭版頭條,刊登了華夏派遣軍總參謀部的最新訓令。
《關於在華軍人遺孤及優秀子弟入讀本土幼年學校的特別統籌案》。
報紙上的文章寫得很滿。
文章稱,小林楓一郎將軍痛心於帝國將士在華夏捐軀,更不忍見其血脈流散。
為培育繼承皇國精神的將校後備。
總參謀部決定出資出船,選拔戰爭遺孤送往本土陸海軍幼年學校受訓。
「經費由華中兵站特別預算列支。」
「運輸由總參謀部統一安排。」
「甄選標準:品行端正,國語優秀,體格合格。」
林楓坐在辦公室里,聽著伊堂念誦報紙上的社論。
各大師團長發來的感謝電報堆滿了半張辦公桌。
第六師團的師團長還親筆寫了一封信。
說自己部下有兩名陣亡軍官留下幼子無人照料,懇請總參謀部統一關懷。
第三師團的電報更直接。
報上來六個名字,附了一整頁陣亡通知書的副本。
沒人起疑。
一九四三年,日軍在華夏前線陣亡人數數以萬計。
父親多半死在前線,母親不是流散就是殞命。
戰地檔案漏洞百出,連死者本人的名字都經常登記錯誤。
更遑論遺孤的出生地和血緣關係。
檔案里空得發白。
正好給林楓留出一條沒人能查到底的口子。
他要用日軍自己的船,自己的學校,自己的軍費,去養華夏的釘子。
伊堂念完報紙,抬起頭。
「閣下,各師團報上來的遺孤名單,加起來快兩百人了,要不要....」
「不用管他們的。」
林楓端起茶杯,
「讓教育總監部自己處理。我們只管定名單。」
伊堂點了點頭,把報紙收起來。
在華派遣軍總參謀部隨即成立了特別甄選委員會。
林楓根本沒讓外人插手。
他親自擬定了委員會名單。
審核通過後,林楓將以華夏派遣軍總參謀長的名義,向陸軍省教育總監部寫下考評意見。
「遺孤、品行端正、國語優秀、體格合格。」
這十六個字,就是本土幼年學校入學的鐵牌通行證。
只要跨進學校的大門,軍方就是他們的家長。
沒有父母探望,也就沒有暴露的可能。
林楓算了一筆帳。
每個孩子從金陵運到本土,船票、被服、路費加起來大約七十塊錢。
進了幼年學校之後,吃穿住用全由陸軍省撥款。
十七個孩子,前期投入不到一千二百塊。
用一千二百塊的成本,在敵人心臟里埋十七顆釘子。
這筆買賣,划算。
他在心裡把這句話默念了一遍,然後合上了帳本。
有些帳,算得越清楚,心裡越不是滋味。
可戰爭從來不問人願不願意。
它只問你有沒有更狠的辦法活下去。
.....
蘇北深山。
冷雨敲打著破廟的屋頂。
小六把厚厚一摞牛皮紙袋砸在泥地上。
十七個剃著平頭的孩子跪坐在草蓆上。
小六解開袋子上的麻繩,把一份份偽造的人生檔案發下去。
紙上寫著他們的新名字。
寫著他們素未謀面的「父親」是哪個師團的,死於武漢會戰還是中條山戰役。
寫著他們老家在九州的熊本還是四國的高知。
寫著童年住在哪條街,家門口是櫻花樹還是松樹,附近的居酒屋叫什麼名字。
「看清楚,背進骨頭裡。」
小六在他們面前來回走動,手裡拎著一根帶刺的藤條。
「教官問起,答錯一個字,你們死。連帶著給你們造假檔案的人一起死。」
小六揚起手,一巴掌抽在最前排一個男孩臉上。
男孩被打得偏過頭,嘴角滲血,卻立刻轉回來,重新跪正。
小六用極快的日語吼道。
「痛嗎?」
男孩大聲回答。
「不痛!」
小六把藤條扔在地上。
「去了那邊,老兵打你們,教官打你們,學長打你們,全都是家常便飯。」
「你們要學會笑,挨打也要喊著感謝。」
孩子們低頭死死盯著紙面。
一個叫虎子的孩子,分到的是一份第十七師團上等兵遺孤的身份。
化名,高橋健太。
小六停在石頭面前,捏住他的下巴抬起來。
「你父親是怎麼死的?」
虎子大聲回答,關西腔標準得沒有半點雜音。
「昭和十三年,戰死於徐州外圍!」
「你恨支那人嗎?」
虎子仰起頭,眼中全是恨意。
「恨!我要殺光他們,為父親報仇!效忠天皇陛下!」
小六鬆開手。
他蹲下身,看著這些孩子。
「心裡再恨,臉上也要裝出最狂熱的軍國少年樣。」
「你們是去當鬼的。鬼,是沒有感情的。」
就在孩子們背檔案的時候,石頭已經打包好了行李。
石頭站在廟門口低聲問。
「乾爹,我以後還能見到虎子他們不?」
小六摸了摸他的頭。
「有機會。」
石頭沒再說話。
他知道這三個字,多半是在哄他。
石頭背起行李,向大山外走去。
雨幕里,他的背影很快被山路吞沒。
廟裡,虎子忽然抬頭看了一眼門口。
只看了一眼。
隨後,他又低下頭,用日語繼續背自己的假檔案。
.....
一周後。
金陵總司令部大院。
審核考試現場。
幾十個穿著改小版日軍制服的孩子站成四排。
周圍全是荷槍實彈的憲兵。
兩名少佐軍官拿著名冊,逐個排查。
審核極嚴。
不僅查檔案,還查口音、查生活習慣。
一名少佐走到一個十二歲的孩子面前。
「你父親生前在哪個聯隊?」
孩子大聲回答。
「第六師團步兵第十三聯隊!」
「老家的神社叫什麼?祭典在幾月?」
「熊本城北側加藤神社!祭典在七月!」
少佐讓他脫掉鞋,檢查腳趾的間隙,確認是常年穿木屐留下的痕跡。
這才在名冊上打了個勾。
林楓坐在遠處端著茶杯,看著這一切。
大部分孩子都順利通過。
院門外傳來軍車急剎的聲音。
松井久太郎帶著副官大步走了進來。
身後還跟著四個唯唯諾諾的半大孩子。
林楓放下茶杯,沒有起身。
松井走到棚下,指了指身後。
「小林將軍,這四個是駐屯軍那邊找出的遺孤。」
「我順路送來,沾沾總參謀部的恩典,一起送回本土吧。」
林楓沒看那四個孩子一眼,直接抬手打了個手勢。
伊堂走過去,把那四個孩子領進待審隊列。
松井沒有走。
他在審核長桌前停下,拿起一疊已經通過的檔案,翻看起來。
林楓端起茶杯,吹開浮葉。
松井的手停在了一份檔案上。
他抽出一張泛黃的照片。
那是虎子的檔案附件。
松井轉過頭,目光掃過隊列,落在第三排的虎子身上。
「你叫高橋?」
松井晃了晃手裡的照片,走了過去。
虎子立正,大聲用日語回答。
「嗨。」
松井走到虎子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他,又看了一眼照片。
「你父親是第十七師團的?」
「是!昭和十三年戰死於徐州!」
松井把照片遞到石頭眼前。
「十七師團當年在徐州,是我的部隊。」
松井逼視著虎子的眼睛。
「他不像你父親。」
全場死寂。
只要松井下令扣人深查,這些偽造檔案一旦露底,整個計劃全部作廢。
牽連進來的所有人,都會被憲兵隊撕碎。
而這十幾個孩子,連死都不會有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