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瑪麗醫院VIP翼樓。
下午三點，陽光從百葉窗縫擠進來，照在病房白色地磚上。
宋玲穿著一件絲綢晨衣，半靠在病床上。
被子疊得很整齊，枕頭墊了三個。
床頭柜上擺著一束白色康乃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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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是今早埃莉諾派人送來的。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不是護士的軟底鞋，是硬底皮鞋。
秘書推門進來，臉上帶著壓不住的緊張。
「夫人，總統先生到了。」
宋玲的手指在被面上停住。
她知道羅斯福會來。
白牡丹說過會安排。
可當「總統先生到了」這五個字真正響起時，她還是覺得心跳快了半拍。
她還是看了一眼床頭那隻紫檀木盒。
白牡丹背後那隻手，大到超出她的想像。
門再次打開。
羅斯福坐在輪椅上，被特勤局推了進來。
他穿著深藍色西裝，領口別著一枚鷹形胸針，灰白色頭髮向後梳得一絲不苟。
埃莉諾走在旁邊，手裡捧著一束淡紫色風信子。
羅斯福的笑容很鬆弛。
「親愛的夫人。」
羅斯福伸出手。
「我一聽說你身體不適，就和埃莉諾說，一定要親自來看看。」
宋玲從床上坐起來，接過他的手。
她的手心微微出汗。
「總統先生太客氣了。只是舊疾復發，修養幾天就好。」
埃莉諾把風信子放在床頭柜上，挨著白色康乃馨。
「你為國家做了那麼多，也該讓自己休息一下。」
寒暄了幾句。
護士端來茶點，被宋玲示意放在一旁。
她從枕邊拿出那隻紫檀木盒。
盒子不大，宋錦裹著邊角，銅扣擦得鋥亮。
「總統先生，這不成敬意。」
宋玲把盒子雙手遞過去。
「我聽說您是集郵愛好者。這是華夏幾套珍稀郵票，年代從清朝海關大龍票到民國紀念版。」
「品相不算最完美，但都是市面上極難見到的孤品。」
羅斯福接過木盒。
他沒有急著打開。
這是一種禮貌。也是一種習慣。
真正的藏家不會在人前急切地拆開禮物。
「May I？」
宋玲點頭。
羅斯福掀開銅扣。
盒蓋打開後，他臉上的笑停了一下。
一個集郵四十年的老手，看見絕版票面時，本能的激動。
「天哪。」
他的手指懸在第一枚郵票上方，沒有碰。
大龍郵票，一分銀，靛藍色龍紋。
邊框完整，齒孔均勻，背膠尚存。
「這是……一八七八年的首版？」
宋玲微微欠身。
「是的。」
「海關稅務司赫德主持發行，存世量不過數十枚。」
羅斯福的目光在冊頁上一枚一枚掃過去。
萬壽票，蟠龍票，宣統紀念票。
每翻過一頁，他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埃莉諾站在一旁，嘴角帶笑。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
這個男人可以在國會辯論上面不改色，可以在戰報面前冷靜如冰。
一碰到郵票，就跟個十二歲的男孩一樣。
「夫人。」
羅斯福終於抬起頭，眼鏡後面的目光帶著真誠的感激。
「這是我收到過最珍貴的禮物之一。」
他合上木盒，雙手按在蓋子上。
「我必須回報些什麼。」
宋玲搖頭。
「總統先生的友誼，就是最好的回報。」
羅斯福看著她。
這個東方女人太懂分寸了。
送禮不提條件，謝絕不留痕跡。
可越是這樣，欠的人情就越重。
他想了想，輪椅往前推了半寸。
「夫人，等你身體好些了，來白宮住幾天吧。」
宋玲的手指在被面上收緊了一下。
「這……太隆重了。」
羅斯福笑了。
「不隆重。」
「埃莉諾一直想找個機會和你好好聊聊。」
「而且白宮的廚師最近學了幾道華夏菜，正好讓你品鑑品鑑。」
埃莉諾接過話頭。
「住玫瑰臥房，正對著南草坪。冬天的景色很美。」
宋玲在心裡深吸了一口氣。
白宮。
玫瑰臥房。
南草坪。
這不是一次客氣的口頭邀請。
這是正式的、可以寫進報紙的邀約。
「那我恭敬不如從命。」
羅斯福滿意地點頭，又聊了幾句前線局勢，便由特勤局推出了病房。
埃莉諾臨走前握了握宋玲的手。
「好好休息。等你出院，我派車來接。」
門關上了。
病房裡恢復安靜。
宋玲靠回枕頭，手指還在微微發顫。
她盯著天花板看了整整半分鐘。
住進白宮。
她來美國之前，最高的目標只是爭取國會演講機會和追加軍援。
可現在，白宮的門已經打開了。
郵票、時機、病房造勢、醫院戲碼、羅斯福來探望的節點。
還有這隻送到總統手裡的紫檀木盒。
這些東西連在一起，絕不是白牡丹臨場能做出來的局。
宋玲閉上眼，手指在被面上畫了一個圈。
那個人沒有露面。
卻已經把她推到了南草坪前。
......
第二天。
宋玲靠在病床上，手裡翻著剛送來的報紙。
房門推開。
白牡丹踩著高跟鞋走進來，手裡拿著新行程單。
今天她穿了一件墨綠色旗袍，領口的翡翠胸針換了一枚更小的。
宋玲把報紙疊好，放在床頭柜上。
「白小姐，這幾天辛苦你四處奔波。」
白牡丹在床邊站定，微微欠身。
「夫人言重，分內之事。」
宋玲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溫水。
「洛杉磯那邊晚宴，安排妥當了？」
白牡丹點頭。
「幾位影星已經聯繫好，場地也定下了。」
「下周三晚八點，比佛利山莊威爾遜酒店。」
宋玲看著杯中的水紋，忽然話鋒一轉。
「我聽說，你在洛杉磯遇到點小麻煩。」
白牡丹握著行程單的手停了半拍。
她的笑容沒變。
宋玲的眼線，比她預估的更快。
詹姆斯的事，竟然已經傳到這裡。
比她預估得快。
白牡丹臉色沒變。
「一點私事，能處理妥當。」
宋玲把水杯擱下，目光落在白牡丹臉上。
「既然大家同乘一船，你的麻煩，就是我的麻煩。」
她頓了一下。
「反過來說，你的麻煩如果處理不好，也會變成我的麻煩。」
白牡丹迎著宋玲的視線。
「夫人放心。」
「些許跳樑小丑，翻不起浪。」
宋玲笑了。
「那就好。」
「若需我出面，隨時開口。」
「我乏了，明天再談。」
白牡丹微微欠身，退出病房，輕輕關上門。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一月的冷風從縫隙里灌進來，把暖氣烘出來的熱氣衝散了。
白牡丹拉緊風衣領口，腳步沒停。
詹姆斯這顆雷，必須儘快拔掉。
再拖下去，宋玲會查得更深。
她今天那句「反過來說」已經是警告了。
到那時，華盛頓這盤局就不只是漏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