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會所大門,加州的陽光直直照在臉上。
白牡丹走到停車場,拉開車門坐進去。
她的手放在方向盤上,半天沒有擰鑰匙。
後視鏡里,女人口紅完整,眼線沒花。
只有顴骨上方,多出一片潮紅。
當年在滬市霞飛路的百樂門,她見過那些白俄舞女被醉酒水手掐住下巴。
她也見過她們眼底那種認命。
那時候她覺得自己不會變成那樣。
現在輪到自己,連哭都嫌浪費時間。
五秒後,她合上眼。
再睜開時,車子發動,駛出停車場。
回到喬治城公寓,白牡丹沒有開燈。
她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
隨後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最底層隔板。
一本法文小說被取出來,密碼本夾在書頁中間。
「詹姆斯勒索,索五十萬美金,疑牽政界親屬及好萊塢線。」
「請示處置。」
電文發完,白牡丹拔掉電源線,把天線收進暗格。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書桌最底層抽屜里,還壓著一份厚重文件夾。
裡面全是詹姆斯過去經手「政治獻金」的銀行流水複印件。
從嫁給這個男人那天起,她就在攢這些紙。
在阿美莉卡,華人女性的話不值錢。
白牡丹的手指停在抽屜邊緣。
最後,她沒有碰那份文件夾。
還不到時候。
她把抽屜合上,起身走到浴室,擰開熱水。
熱毛巾蓋住臉。
鏡子裡的水汽一點點漫開。
….
金陵,總參謀長官邸。
書房裡只開了一盞檯燈。
窗外能聽見遠處秦淮河上的汽笛聲。
林楓把譯出的密電看了兩遍。
「索五十萬美金。」
「疑牽政界親屬。」
他把紙條湊近打火機火苗。
火光舔過紙邊,黑灰落進菸灰缸。
趙鐵柱站在書桌對面,等候指令。
「詹姆斯這個人。」
「碰了白牡丹。」
「白牡丹是我派出去的人。」
「她在華盛頓替我經營宋玲那條線,替我搭白宮的台子,替我跑好萊塢。」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聲音冷下來。
「這個男人活著,白牡丹就一直被捏著。」
「他今天敢要五十萬,明天就敢把消息賣給島國。」
「五十萬美金買不到他閉嘴,只能買到他下次開口要一百萬。」
趙鐵柱聽到這裡,往前站了半步。
林楓把打火機撿回來。
「你去阿美莉卡。」
「優先做成意外。」
「不要留任何線頭指向白牡丹。」
趙鐵柱點頭。
林楓又加了一句。
「順便在美國看一下你的身體。我那邊已經安排好了,約翰·霍普金斯醫院的專家號。」
趙鐵柱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林楓連他胸口那點老毛病都安排好了。
「……謝組長。」
林楓沒有接這個話頭。
他從抽屜里掏出一張紙,推到趙鐵柱面前。
「讓小林商社從隱秘渠道補一份名單。」
「一九四三年好萊塢影星動態名單。」
他手指敲在桌沿。
「重點鎖定和詹姆斯有公開矛盾的人。」
趙鐵柱盯著那張紙,喉結動了動。
殺人。
滅口。
背嫌疑的人選。
三件事全在一張紙上。
趙鐵柱湊近半步,壓低聲音。
「將軍,山城小張真鋪妥了?」
林楓靠向椅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中美特種技術合作所籌備工作。」
趙鐵柱臉色變了。
他本以為小張在山城只是外圍打探消息。
做個聯絡員,跑跑軍統外圍的人事線,傳傳話。
中美特種技術合作所。
這個名字一出來,就不是外圍。
那是一條扎進美國人與國黨合作體系心臟里的暗線。
美方會派教官、通訊、密碼和武器技術人員,軍統會派人全程參與。
小張如果能在籌備階段進去,將來美國人在華夏搞的事,林楓都能提前摸到風。
林楓放下茶杯。
「你用中美技術研究所籌備人員的身份走駝峰航線飛美國,中途在山城停一腳。」
「去找小張。」
「告訴他,家人在滬市一切安好。」
他遲疑片刻。
「石頭那邊……」
趙鐵柱把後面的話咽回去。
眼下去碰孩子那條線,只會亂掉整個盤子。
將軍在同一時間操盤華盛頓、金陵、山城三條線,他沒資格往裡面再塞一根刺。
他行了個軍禮,退出書房。
門關上後,林楓靠在椅背上。
胸口那種發悶的鈍痛又來了。
他抬手按了按胸骨正中間。
三秒後,他鬆開手,翻開了下一份文件。
.....
山城,外圍一處安全屋。
臘梅巷盡頭,一棟灰磚小樓。
門牌號是假的,電錶也是假的。
趙鐵柱推開門。
屋裡瀰漫著咖啡的苦味。
不是茶館裡那種劣質咖啡粉沖的,是手磨的。
小張坐在沙發上,穿著一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
領口繫著深藍色領帶,領帶夾是銀質的,位置卡得很準。
他手裡端著咖啡杯,雙腿交疊,腰背挺得很穩。
門一響,他抬起頭,嘴角掛著職業性的笑。
「趙長官,要來一杯嗎?」
趙鐵柱把門關嚴,順手撥了一下鎖舌。
他上下打量小張。
這小子被組長逼著練了幾個月。
英語、西餐禮儀、美式談話節奏、握手力度,連抬頭時眉毛該動幾分都練過。
現在把他扔進美方籌備人員堆里,確實挑不出大毛病。
一年前,他還是個連刀叉都分不清的愣頭青。
趙鐵柱拉開椅子坐下。
「你滬市家人,一切安好。」
小張手一顫。
咖啡灑出幾滴,落在西裝褲腿上。
他顧不上擦,肩膀慢慢垮下去。
剛才那點美式派頭,散了個乾淨。
「多謝組長。」
他聲音發啞。
家人是他的命門。
林楓用一句話把門釘死,也用一句話把他的心錨穩。
趙鐵柱盯著他看了三秒,確認情緒是真的。
「將軍讓你在中美合作所籌備處扎進去。」
小張抬眼,對上趙鐵柱的視線。
「扎進去」三個字落下來,他面前就沒回頭路了。
小張拿過桌上的餐巾,慢慢擦掉褲腿上的咖啡漬。
「請趙長官轉告組長。」
「我懂規矩。」
趙鐵柱沒有再多說。
他站起來,拍了拍小張的肩膀。
他離開安全屋,直奔白市驛機場。
一架運輸機停在跑道盡頭。
機身上的塗裝已經斑駁了,鉚釘反著日光。
駝峰航線。
翻過喜馬拉雅山,再橫穿半個地球。
趙鐵柱爬上舷梯,回頭看了一眼山城上空灰濛濛的天。
詹姆斯。
他在心裡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飛機引擎轟鳴,螺旋槳攪碎了跑道上的熱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