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
「我只要口供。」
林楓沒再看岡村和安達,轉身走向門口。
岡村站在散落的報表旁,盯著會議室大門合上。
安達二十三在旁邊擦汗。
岡村沒有罵他。
古賀失蹤,松崎未必敢做。
可小林既然把大木放出來,那就讓他放。
華北特務系早該洗一遍。
松崎這顆爛釘子,留著也扎手。
更重要的是,小林真把松崎弄廢,就會把北平背後的利益網得罪透。
到時候,小林楓一郎想乾乾淨淨從華北抽身?
沒那麼便宜。
....
轎車一路開回北平飯店。
北平飯店坐落在東長安街路北,王府井大街南口西側。
此地正對長安街,西側不遠便是東交民巷,可謂全北平的門面。
一九四三年,北平入夜實行燈火管制,防空警報隨時拉響。
街上黑漆漆一片,唯獨北平飯店、六國飯店這些洋樓燈火通明,壓在長安街邊,耀武揚威。
林楓推開套房大門,脫下軍大衣扔給伊堂。
劉長順正坐在沙發上抽菸。
見林楓進門,他趕緊掐滅菸頭,站直身子。
伊堂退出去,關上房門。
劉長順湊近兩步。
「將軍,古賀中佐的下落摸清了。」
林楓解風紀扣的手指停住。
「人被四爺綁了。」
劉長順說這話時,嘴角壓不住。
游擊隊抓了東條的女婿。
這可是天大的籌碼。
華北治安軍和日軍憲兵天天吹噓鐵桶陣。
結果堂堂東條女婿、候任北平特務處長,在眼皮子底下被人擄走。
林楓的手指扣在風紀扣上,半晌沒動。
古賀若死,華北方面軍絕不會善罷甘休。
煙俊六必定發瘋。
遭殃的只會是鐵路沿線數百個村莊的華夏百姓。
日軍報復起來,從來不講道理。
屠村,對他們而言只是公文上的幾個字。
「人還喘氣麼?」
劉長順連連點頭。
「活蹦亂跳。」
林楓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涼水,一口灌下去。
「去找你的線人,搭上新四軍的線。」
「告訴他們,古賀必須活下來。」
劉長順搓搓手,連聲應下。
他拉開門溜了出去。
林楓抓起電話,直接打向金陵煙俊六的辦公室。
聽完林楓的匯報,煙俊六夾著雪茄的手停在半空。
被人摸到專列上綁走東條女婿,比皇軍內部傾軋還要難堪。
這是徹頭徹尾的失職。
煙俊六把雪茄按在菸灰缸里,用力碾碎。
「傳令華北駐屯軍,調集三個聯隊,對保定沿線鐵路進行清鄉。」
煙俊六雙眼泛紅。
「殺!」
「屠掉幾個村子,逼新四軍交人!」
「不可。」
林楓出聲打斷。
「皇軍殺的華夏人還少麼?」
「閣下以為,殺幾個村民,就能逼游擊隊交出東條首相的女婿?」
煙俊六臉上的怒色還沒退。
林楓繼續開口。
「游擊隊一旦確認古賀的身份,這層皮他就保不住了。」
「東條首相追責下來,華北方面軍誰能擔責?」
煙俊六咬著雪茄,沒說話。
林楓心裡明白。
有劉長順從中遞話,新四軍那邊早就摸清了古賀的身份。
他必須用鬼子能聽懂的理由,把屠村的刀先按回鞘里。
「依小林君之見,應當如何?」
「先搜。」
林楓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
「調集五千兵力,分成百人小隊,採取梳篦式戰術,齊頭並進,逐村逐戶搜尋。」
「只搜人,不殺人。」
煙俊六盯著手邊的地圖。
「告訴沿線百姓,皇軍在抓捕潛逃的重犯。」
「只要提供線索,重賞大洋。」
「威逼不行,便用利誘。」
「只要古賀還活著,總能搜出蛛絲馬跡。」
煙俊六思量片刻。
除了此法,確實別無他途。
他只能同意。
.....
次日清晨。
華北方面軍各據點傾巢而出。
林楓下達命令,從各地抽調五千士兵。
五千日軍分成一二百人一股,撒網般撲向鐵路沿線周邊村落。
沿線百姓起先受驚,拖家帶口往山里逃。
可很快,眾人發現此番皇軍掃蕩頗為古怪。
不放槍,不開炮,不燒民房。
不搶活禽。
鬼子端著刺刀在村里亂竄,翻箱倒櫃只為找人。
偽軍翻譯官舉著鐵皮喇叭,在村頭扯著嗓子喊,提供線索者賞大洋五百塊。
幾個偽軍士兵踹開農戶的柴房,拿刺刀在乾草垛里亂捅一氣。
幾隻蘆花雞受驚飛出,偽軍也不去抓,掉頭便去搜下一家。
連駐守炮樓的日軍小隊長都滿腹狐疑。
上面下達的死命令只有一條。
只准搜查,不准開槍擾民。
違者軍法從事。
這在華北治安戰中,簡直是破天荒的奇談。
連續搜了三天,連古賀的影子都未曾摸到。
林楓又派出大批特務。
這些人扮成乞丐、挑擔小販、游醫、算命先生,混進十里八鄉打探消息。
茶館裡、集市上,到處都是操著各地口音的暗探。
依舊一無所獲。
這場搜查,本來就不是為了把古賀搜出來。
林楓要的是讓煙俊六沒藉口屠村,讓岡村沒理由推責。
也給新四軍轉移人質留出時間。
.....
華北的黃土地廣袤無垠。
幾個人往山溝里一藏,再多兵也只能在地面上乾瞪眼。
冀中根據地。
一處隱蔽山溝。
彭雪師長早就接到劉長順的情報,趁著日軍大網合攏前,把古賀轉移到了秘密據點。
土屋裡。
古賀穿著破舊棉襖,縮在炕角。
他不吭聲,也不提要求。
東條女婿這層身份一旦叫破,眼前這些抗日武裝絕不會輕易放過他。
他只能裝作普通軍官,拖一天算一天。
木門被輕輕推開,又迅速合上。
劉長順裹著羊皮襖,帶著一身寒氣閃進屋裡。
屋裡只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彭雪正坐在桌前,地圖旁放著一碗熱水。
這裡是一處僻靜的農家空屋,距離關押古賀的院子有兩街之隔。
彭雪低聲問。
「長順,避開旁人了吧?」
劉長順拉了把長凳坐下,湊近油燈。
「放心,沒人瞧見。」
「那個古賀,情況怎麼樣?」
彭雪嘆了口氣,搖頭道。
「死硬的軍國主義分子。傲得很,跟那個小林楓一郎一個德行。」
「咱們不殺不辱的政策,倒成了他的護身符。」
「整天在炕上拿大,絕食抗議呢。」
劉長順聽完,牙縫裡擠出一聲笑。
「彭師長,你可知此人的真正底細?」
「他可不單單是個中佐。」
「他是東條首相的金龜婿。」
彭雪眼神一變。
「當真?」
「千真萬確。」
劉長順點頭。
「拿他換咱們被俘的同志,絕對是一筆划算的買賣。」
彭雪皺眉。
「只是他現在這個死樣,談判桌上怕是要費周折。」
劉長順摸了摸下巴。
「彭師長,咱們換個玩法。」
「對付這種滾刀肉,不能順著他。」
彭雪湊過去。
「哦?你有什麼招?」
劉長順壓低聲音。
「把古賀,還有反戰同盟的盟員,全都拉到前沿陣地去。」
「架起大喇叭,直接對鬼子的炮樓喊話。」
「不罵人,就放思鄉曲,念家信。」
「挑最軟的地方扎。」
彭雪點頭。
「這招攻心戰確實有效,但跟古賀有什麼關係?」
劉長順冷笑一聲。
「得讓他參與進來。」
「你待會兒讓人給他送套咱們的灰布軍裝過去。」
「讓他穿咱們的衣服?」
「對。」
「讓戰士轉告他:換上衣服,拍照,證明他還活著,咱們好送他回島國。」
「他要是敢絕食、敢不換,也行。」
「咱們就拍他穿著破棉襖、縮在土炕上發抖的照片。」
「標題就寫:東條之女婿,於新四軍炕頭瑟瑟發抖。」
「直接寄到華北方面軍司令部去。」
劉長順冷哼道。
「古賀家要臉,東條家更要臉。」
「照片一旦傳回東京,他就算回去,也是剖腹謝罪的下場。」
「他只要想活,就必須穿上這身灰布軍裝。」
彭雪抬手拍了下桌沿。
「逼他自己做選擇。」
「不僅如此。」
劉長順繼續說道。
「等他換了衣服,站在喇叭旁邊拍了照,再讓他寫一封報平安的家信。」
「不寫投降,只寫平安。」
「不用他喊話。」
「讓他曉得,自己活著,比死了更能讓皇軍難受。」
彭雪聽完,忍不住一拍劉長順的肩膀,低聲笑罵道。
「你這招,可真夠損的。」
「殺人誅心啊。」
劉長順也笑了起來。
「對付死硬分子,就得用這招。」
彭雪收起地圖,眼裡有了勁。
「放心,我這就讓人把軍裝送過去。」
「倒要看看這位東條家的女婿,骨頭到底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