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客廳的門虛掩著。
四個方面軍參謀長本來坐得筆直,見林楓進來,齊齊起身。
影佐蘭子端著托盤從側門進來,四杯雨前龍井還冒著熱氣。
她腳步停住。
滿屋子將官站得像剛挨完訓的新兵,連咳嗽都沒人敢咳。
林楓走到主位,沒看茶。
他的視線從四人臉上刮過去。
「都坐吧。」
「站著顯得我像收香火錢的。」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沒人真敢接這個笑話。
第十一軍參謀長木下勇第一個彎腰落座。
動作太快,軍刀刀鞘磕在紅木椅腿上,噹啷一聲。
這一下,聽著格外扎耳。
林楓沒看他。
「誰先說?」
華北方面軍參謀長安達二十三先撐不住。
「總參謀長閣下。」
安達欠了欠身,半邊屁股還懸著。
「大本營要從華夏抽調甲種師團去南太平洋。」
「華北鐵路、礦區、沿線幾百個炮樓,全靠這幾個精銳師團的老兵撐著。」
「一旦抽走,北平到天津這條線先爛。」
話沒說完,林楓拿起茶杯。
吹了口氣,把浮茶吹開了。
安達咽了口唾沫,繼續。
「鐵路兩邊的炮樓群,兵力本來就不夠用。」
「紅黨的鐵道游擊隊每個月炸兩到三次,修一次得從後方調工兵和枕木。」
「精銳一撤,光靠地方守備隊,連枕木都運不出站台。」
駐滬第十三軍參謀長立刻跟上。
「滬寧杭表面上還算太平。」
他搓了搓白手套。
「法租界、碼頭、商會、偽警察局,裡面全埋著新四軍和軍統的暗線。」
「皇軍主力一走,指望地方偽軍守倉庫?他們敢把庫房鐵鎖拆下來賣錢換酒。」
華南方面軍參謀長說得更直。
「大本營讓我們調防去太平洋,這就是發單程票。」
「海面上缺船,缺油,護航艦隊都湊不齊。美軍潛艇和飛機天天盯著航線。」
「部隊能不能活著踩上島,全看美國人那天忙不忙。」
林楓端起茶杯又放下。
安達二十三眼皮跳了一下。
木下勇等前三個把水攪渾了,才開口。
他聲音壓得最低,身子也壓得最前。
「十一軍防區壓力最大。」
「第3、第13師團如果被大本營要走,武漢方向就沒有能力發動牽制攻勢。」
「常德、宜昌、岳陽這道線,兵力部署全得推翻。我們連防線都填不滿,拿什麼出擊?」
四個人說完了。
八隻眼睛盯著林楓。
林楓靠在椅背上。
「你們說的這些,我不知道?」
「我比你們算得還清楚。」
林楓看著他們。
「我只問一句。」
「治安戰在華夏打了這麼多年,怎麼越打,越像是在給紅黨招兵?」
會客廳里的熱氣被壓了下去。
安達二十三嘴唇動了動。
「五一大掃蕩成效顯著」那套話已經到了嘴邊,又被他咽回去。
他下意識碰了一下自己的左臉。
馬石山那一巴掌還在帳上。
林楓沒給他們喘氣的工夫。
「咱們把華夏當成生死存亡的主戰場。」
「東京大本營那幫人,只把這裡當成太平洋戰場的血庫和糧倉。」
他手指敲在桌面上。
「東京要抽你們的血,你們要保自己的命。」
「這事,靠御前會議上誰嗓門大,解決不了。」
林楓身子往前傾了傾。
「煙俊六司令官以前說過一句話。」
「僅僅一個華夏,島國的力量就很勉強。」
幾個參謀長都低下頭。
「這話不喪氣。」
「這是帳本。」
林楓聲音放平。
「太平洋要填人,滿洲要防蘇聯,本土連防空火力都得摳著布置。」
「軍費把財政壓成這個樣子,誰還拿假報表和空話糊弄大本營,誰就自己去碼頭排隊上船。」
「省得別人替你買票。」
木下勇額頭見汗。
他從軍裝口袋裡掏出十一軍補給清單,雙手遞過去。
「閣下,十一軍並非怯戰。」
「地方偽軍實在頂不上甲種師團。」
「那幫治安軍,一聽紅黨游擊隊來了,先問皇軍在哪。」
「皇軍一撤,他們轉頭又去問紅黨在哪。」
木下勇嘴角抽了抽。
「主打一個見誰都熟,絕不開槍。」
林楓沒接那份表。
他拉開抽屜,抓起一沓汪偽儲備券和蘇北清鄉區物價表,甩在桌上。
花花綠綠的票子散開,壓住幾份帶紅章的表格。
「偽軍靠不住?」
「看看你們幹的好事。」
林楓點著那堆紙。
「占領區濫發儲備券,強征軍糧,鹽稅過三道卡,每一道都拔一層毛。」
「底下百姓連摻沙子的粗糧都買不起。」
「你們把人逼得只能去當游擊隊。」
林楓把這張紙推到木下勇面前。
「一斤粗鹽三塊七。」
「三個月前只要一塊二。」
「這種治安戰,除了浪費子彈製造槍聲,剩下的就是你們手裡這些假報表。」
第十三軍參謀長臉黑了一半。
滬市、蘇州、鎮江這幾條線,地方機關和七十六號插手最狠,油水抽得最干。
他以為林楓要單獨辦十三軍。
林楓瞥了他一眼。
「別急。」
「沒說你十三軍單獨爛。」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們爛得很平均。」
「公平得令人感動。」
這話比罵街還難聽。
幾個參謀長坐姿更僵。
林楓沒讓他們回神,直接下令。
「既然都不想被抽調,那就按我的規矩來。」
「三天之內,我要真帳。」
他指向安達二十三。
「華北方面軍,把鐵路沿線守備實際兵力表交上來。」
「查出一個吃空餉的名字,我扒你一層皮。」
視線轉到木下勇。
「第十一軍,列出甲種師團絕不能抽調的死底線。」
「再給我一套用地方守備隊替換的預案。」
「寫不出來,第三師團下周去漢口登船。」
接著點到十三軍。
「十三軍,把滬寧杭所有倉儲、稅卡、鹽倉、碼頭實際控制圖交到總參謀部。」
「一張不落。」
「別拿七十六號和汪政權當擋箭牌。」
「我要看皇軍自己手裡握著多少底牌。」
最後是華南參謀長。
「你們,交南方航運真實損耗數據。」
「沉了幾艘船,漏了多少油,少了多少護航艦,一筆一筆算清楚。」
四個人本以為交完苦水就能回去。
林楓的手指又敲回桌面。
「還有一件事。」
「憲兵隊。」
屋裡的茶香淡了。
林楓語氣冷下來。
「回去告訴你們各自司令部下面的憲兵隊長。」
「從今天起,收起那些私刑立威的把戲。」
「誰敢濫殺,誰敢嚴刑逼供,誰把戰俘營辦成撈錢的私刑場,總參謀部就把誰的名字放進南太平洋第一批增援名單。」
他看向安達二十三。
「濟南憲兵隊隊長,大木祥三郎。」
「讓他明天中午前,把過往半年的刑訊記錄、死亡登記和押解名單發到金陵。」
「少一頁,我親自派人去濟南請他。」
安達二十三臉色白了。
大木祥三郎是他在華北的心腹。
錢收了多少,人弄死多少,帳本里都帶血腥味。
林楓連名字和地點都點出來,這就不是敲打。
這是刀尖貼上來了。
四個參謀長開始互相看。
防區戰力不夠,偽軍不穩,憲兵歸屬複雜,地方機關牽扯汪偽。
理由一條條往外冒。
林楓聽煩了,拿起茶杯重重磕在桌上。
「現在知道兵少了?」
「搶地方糧秣,分走私黑錢的時候,我看你們一個個胃口大得能擴編三個師團。」
屋裡再次安靜。
林楓站起身,整理軍服下擺。
「各方面軍反對抽調精銳的意見,我會親自寫進總參謀部報告,上報大本營。」
「但你們記住。」
「報告上的每一條理由,都必須配上經得起查的數字。」
他視線壓過四個人。
「誰想保住自己的部隊,就拿鐵路安全、糧彈儲備、治安壓力、偽軍可靠度、運輸損耗來說話。」
「別拿『帝國困難』四個字當護身符。」
參謀長們齊齊起身,立正行禮。
來的時候,他們想讓小林楓一郎頂在前面,替他們擋東京大本營抽兵的刀。
走的時候,那幾個公文包被攥得死緊。
裡面藏了多少黑帳,沒人敢再裝糊塗。
木下勇落在最後。
他停在門邊,回頭壓低聲音。
「總參謀長閣下。」
「第十一軍願意最先交出真數。」
木下勇彎腰,帶上門退了出去。
....
兩日後。
山城政府與美英正式簽訂取消在華治外法權的新約。
消息通過廣播電台傳開。
日汪剛剛折騰出來的《共同宣言》,轉眼被報紙架到街口示眾。
《大公報》頭版頭條罵得痛快。
島國人的騙術底牌,被一張報紙扒得乾乾淨淨。
宋子文在公開場合譏諷汪偽政權是在給死人穿壽衣。
英美記者對汪偽所謂宣戰沒多少興趣。
華盛頓那邊的媒體,目光全盯著宋玲下一場公開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