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井咬著牙,一個字沒吐出來。
防諜網早就爛穿了。
這攤子誰接,誰就得把自己的手伸進泥里,沾一身腥。
松井自己的人在蘇南有走私線。
那條線從常州碼頭起,經太湖東岸的糧倉,一路拐進滬市法租界的藥鋪子裡。
查下去,先爛的是他自己。
他不說話。
(請記住臺灣小説網→𝗍𝗐𝗄𝖺𝗇.𝖼𝗈𝗆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其他日軍將領低頭看文件。
聰明人都不想碰這口鍋。
「戰線吃緊,大本營不給增援,還要從華夏戰場抽調兵力去南太平洋填坑。」
林楓把那幾頁摘要往桌上一推。
「各地只能靠治安戰和偽軍維持表面秩序。」
「真要打仗,就去前線拿真刀真槍拼。」
「每次掃蕩失敗,不查基層吃空餉,不查情報倒賣,先懷疑到將軍夫人頭上。」
他看了松井一眼。
「這仗不用打了。」
「大家改開茶話會算命,省子彈。」
新任十一軍司令橫山第一個站出來。
「總參謀長息怒。」
「第十一軍願意全力配合總參謀部,重整防諜流程。」
「地方上的事,必須嚴抓。十一軍防區內,絕不允許有人打著情報幌子中飽私囊。」
橫山這話說得快。
第十一軍下個月的冬裝和盤尼西林,還得靠小林會社批條子。
松井拿幾張破紙找茬,橫山沒興趣陪他賭。
納見跟著表態,支持總參謀部重整防諜。
安達二十三也點頭附和。
副總參謀長唐川安夫掃了一眼松井,也把身子朝林楓那邊側了半寸。
松井坐在那裡,手邊散著那幾頁摘要,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主位上的煙俊六終於開口。
他沒有抬頭,先用食指把面前的茶杯推正了。
會議室里立刻安靜下來。
角落裡負責速記的文書都停了筆。
「此事到此為止。」
「蘇婉事件,由總參謀部、憲兵隊和特高課聯合核查。相關卷宗先交總參謀部封存。」
「任何人不得私自對外擴散消息。」
「違者,軍法處置。」
煙俊六站起來。
他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
門關上了。
松井這第二刀,沒捅進去。
他低頭收拾文件時,眼角掃過林楓。
林楓正在喝茶,喝得很慢。
松井那幾頁摘要塞回公文包的時候,回形針被他捏彎了一個。
他把公文包扣緊,站起來,整了整領口。
走出會議室之前,他朝身後的副官遞了個眼色。
副官心裡清楚,今晚松井公館會有電報發往東京。
陳博的車比在場所有人走得都快。
他的黑色道奇還沒等司機開門,人已經彎腰鑽了進去。
秘書追出來遞文件夾,被他一把推開。
車門關上,輪胎碾過積水,濺了秘書半條褲腿。
....
當晚。
金陵總參謀長官邸。
窗外雨越下越大,砸在玻璃上,密得讓人心煩。
書房門關著。
古賀站在波斯地毯上,穿著嶄新的帝國陸軍軍服。
肩章上的兩朵櫻花,在燈下泛著冷光。
林楓把一份蓋著參謀部紅色大印的委任狀,推到桌子邊緣。
「古賀中佐。」
「北平特務處處長。」
「明天一早赴任。」
古賀雙手接住委任狀。
他感覺到紙邊壓著委任日期,比今天早三天。
這事,小林楓一郎三天前就定好了。
今天會議上松井鬧那一出,無論結果如何,他都會去北平。
古賀往後退一步,九十度鞠躬。
「謝將軍栽培。」
「到了北平,誰敢碰小林會社的招牌,我先剁他的手。」
「不管他是華北方面軍的人,還是汪衛的官。」
林楓端起茶杯,吹開浮茶。
「北平水深。」
「你去了以後,第一件事不是抓人,是查帳。」
「把華北治安軍里的蛀蟲翻出來。」
「誰擋你的路,不用匯報,直接辦。」
「總參謀部給你兜底。」
古賀立正。
「嗨。」
他答這一聲的時候,有點壓不住勁兒。
小林楓一郎用人不講資歷,只講一條。
聽話,能辦事,腦子別犯混。
林楓看了他一眼,沒多說。
「李世群那邊,今天有什麼動靜?」
古賀收起喜色,聲音壓低。
「有。」
「七十六號在寧波線附近抓了個人,那人也叫朱之達。」
「李世群想用這個人,證明夫人從滬市帶回來的老李是假貨。他準備用真假朱之達的案子反咬一口。」
「現在人押在極司菲爾路刑訊室里。」
「聽說李世群親自上的刑,非要拿到口供不可。」
古賀抬手往下一切。
「將軍,李世群這條狗太狂。」
「要不要我離開金陵前,安排人把他做掉?」
林楓把茶杯放回托盤。
「不用。」
「他戲還沒唱完。」
「現在殺他,他背後的主子馬上換條新狗繼續咬。麻煩。」
林楓手指在紅木桌面上敲了兩下。
「這事巧過頭了。」
「滬市那邊剛把朱之達帶回七十六號,寧波這邊緊跟著冒出來一個朱之達。」
「七十六號什麼時候這麼能幹了?網撒下去,條條都是大魚?」
古賀眼皮一跳。
林楓翻開桌邊的煙盒,抽出一支煙,卻沒點。
他把煙夾在手指間轉了一圈。
「有人把餌遞到李世群嘴邊。」
「他咬得挺香。」
「至於餵食的人,你去北平之前,替我順手查一件事。」
「寧波那個朱之達,是誰送到七十六號手上的。渠道查清楚,人別碰。」
古賀聽懂了,低頭領命。
「屬下明白。」
他退出去時腳步很輕。
門帶上那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書房裡的燈光。
書房裡的那個人,他怎麼也看不透。
林楓一個人待了不到半分鐘。
伊堂能安靜超過五分鐘的日子不多,今天顯然不是其中之一。
他推門進來,臉上帶著一種古怪的表情。
「將軍。」
林楓抬眼。
「怎麼?」
伊堂在辦公桌前停下。
「方面軍參謀長,來了。」
林楓翻文件的手停住。
說實話,方面軍參謀長登門不稀奇。
上午會議剛散,有人來遞話、試風向、表忠心,都正常。
「哪一位?」
伊堂頓了一下。
「都來了。」
「就在樓下會客廳。」
林楓沒說話。
屋裡安靜了三秒。
華北方面軍參謀長。
十一軍參謀長。
十三軍參謀長。
華南方面軍參謀長。
這些人上午還分坐兩派,散會後連走路都隔著五步遠。
現在居然齊齊坐在樓下。
汪偽共同宣言剛發布,這些參謀長連夜齊聚官邸。
為的當然不是喝茶。
林楓站起來,扣上領口的風紀扣。
「裘莊那邊,顧曉夢有消息嗎?」
伊堂一愣。這個時候問這個?
「武田傍晚報過來一次。醒了,能喝粥了。」
林楓點了一下頭,沒再說什麼。
他拉開書房門,往樓下走。
樓下會客廳的門虛掩著,連帶著幾聲壓低的咳嗽。
伊堂看著林楓的背影走下樓梯,想了想,把書桌上那盒沒動過的煙塞進兜里。
下面那桌人,怕是要坐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