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夜。
金陵中山路的路燈壞了兩盞,剩下的也在發黃光。
東亞俱樂部二樓大廳,窗簾拉了一半。
這地方原先叫國際聯歡社,外交部的人辦酒會、跳舞、遞名片,都愛來這裡。
當年國府的外交官在樓下打撞球,樓上跳狐步,能從天黑跳到天亮。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金陵淪陷後,牌子沒換幾回,裡頭的人倒換了一批又一批。
今晚沒掛軍旗。
也沒放軍歌。
門口連衛兵都只站了兩個。
長桌上擺著清酒、壽司,還有幾盤切得很薄的魚肉。
盤子精緻,味道寡淡。
跟這座城一樣,表面體面,底下全是冷的。
十幾個人圍桌而坐。
沒人穿軍裝。
納見換了灰色西裝,手裡的酒杯端了半天沒碰嘴。
大島和石川湊在桌角低聲說話,誰也不敢把「瓜島」兩個字說得太響。
影佐蘭子穿著深色和服,懷裡抱著孩子。
孩子已經會走路了,扶著椅子腿,一步一晃,差點把桌邊的酒盞碰翻。
門被推開的時候,走廊里灌進一股冷風。
林楓進來。
屋裡的人全站了起來。
納見最先,石川跟著站,手裡的煙差點沒掐滅就擱桌上。
大島慢了半拍,等別人都起來了才跟著動。
「將軍。」
林楓擺了擺手,把大衣遞給伊堂。
林楓走到主位坐下。
「坐。」
他拿起酒杯,聞了聞,眉頭一挑。
「元旦夜,就拿這個糊弄我?東亞俱樂部經理該扣薪水。」
桌邊有人低低笑了一聲,是坂田,笑完又趕緊收住。
林楓把酒喝了。
「今天不點名,不訓話,不查帳。」
「誰要是非把自己帳本遞到我面前,我也不攔著。」
「畢竟我這人手欠,翻開就想收錢。」
這話一出,大島嘴角抽了抽。
氣氛活躍起來。
在座的人都清楚,元旦夜沒誰閒得請客吃魚。
納見放下酒杯,終究還是沒忍住。
「將軍,瓜島那邊,真撐不住了?」
桌上沒人動筷子。
林楓夾起一片魚肉,蘸了點醬油。
「制海權沒了,制空權也沒了。」
他把魚肉送進嘴裡,嚼了兩下。
「陸軍在島上啃樹根,海軍在海上賭命。」
「拉包爾的飛機飛過去,回來少一半。」
「驅逐艦夜裡送桶裝補給,送到岸上的不夠一個聯隊吃兩天。」
桌邊沒人接話。
「問題是,填完以後呢?瓜島能變成大阪嗎?能種稻子嗎?能煉鐵嗎?」
石川的臉色不好看。
「那華夏這邊怎麼辦?」
「紅黨游擊隊越打越多,鐵路夜裡不敢開車,治安隊白天收稅,晚上給人送情報。」
他說到這裡,看了大島一眼。
大島沒吭聲。
「這樣耗下去,部隊也撐不住。」
林楓把筷子擱下,擱在碟子邊上。
桌邊的人都坐直了些。
「所以今晚定個規矩。」
林楓看了一圈。
「從今天起,沒有總參謀部命令,華夏派遣軍各部停止大規模進攻。」
大島手裡的杯子懸在半空,沒放下去。
納見沒說話。
石川直接愣住,剛伸出去要夾菜的筷子停在盤子上方。
安靜了三秒。
大島先開口。
「將軍,大本營那邊怎麼交代?」
「五號計劃雖然停了,可各地掃蕩、鐵路清剿、礦區警備,這些都算日常軍務。」
「若是全壓住,東京會說我們消極避戰。」
林楓端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東京喜歡聽好話,就給他們好話。」
他把酒壺放下。
「報告可以寫。治安強化、兵力整訓、鐵路護衛、礦區恢復、後勤補足。」
「詞多得很,參謀部那些人靠這個吃飯,不會寫就回家種地。」
桌邊總參謀部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忍不住笑了。
林楓臉上那點笑意很快收住。
「兵,握在自己手裡。」
「糧,留在倉里。」
「彈藥,別拿去燒村子。」
「車皮,優先運煤、鐵、鋁土礦和藥品。」
他抬手點了點桌面,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拽了過來。
「誰敢為了給東京交一份漂亮戰報,把一個師團推進山里斷糧...」
「我先查他的特別軍費。」
停止進攻還能解釋成整訓。
查特別軍費,那是拿刀架脖子上。
在座的人誰屁股底下沒有一本爛帳?
特別軍費四個字,比槍口還讓人心虛。
納見沉默了好幾秒。
「將軍,保存實力,是為了等阿美莉卡?」
林楓抬頭。
「不是。」
納見皺眉。
「那是等誰?」
林楓端著酒杯。
他沒有馬上回答。
桌上十幾雙眼睛盯著他。
酒杯擱回桌面。
「蘇聯。」
兩個字。
屋裡一下沒了聲音。
石川怔了半天。
「蘇聯還在史達林格勒和日耳曼人打。」
林楓把杯子擱回桌上。
「日耳曼人快撐不住了。」
「第六集團軍被圍,空運補給跟不上,曼施坦因救援也不順利。」
「日耳曼一旦在東線退下去,蘇聯騰出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往北劃了一條線,從正中間一直劃到桌角。
「第一口咬哪裡?」
沒人答。
林楓替他們說了。
「滿洲。」
納見的臉色徹底變了。
滿洲有煤,有鐵,有工廠,有關東軍。
也有島國人最後那點體面。
這些人裡面,不少人的家眷還在滿洲。
有人的父母在奉天開雜貨鋪,有人的妻子在新京教日語。
滿洲不只是地圖上的一塊顏色,是他們後半輩子的著落。
林楓繼續往下說,語速不快,一句一頓。
「阿美莉卡在太平洋往前拱,潛艇盯著南方資源線。」
「島國本土缺油、缺鋁、缺船,飛行員也補不上。」
「華夏戰場呢?」
他看向窗外。
街上有偽警察提著燈走過。
「幾百萬軍隊撒在這裡,守鐵路,守礦山,守碼頭,守縣城。」
「白天掛旗,晚上挨槍。」
「紅黨的人打不完。」
「國軍縮在西南,有阿美莉卡人餵藥餵槍。」
林楓回到座位前,手掌按在椅背上。
「繼續打,華夏吃不下,南洋守不住,本土也救不了。」
納見低聲道。
「可若退守滿洲,東京那邊……」
林楓看著他。
「納見,你是想讓東京高興,還是想讓手下的人活到下一場仗?」
納見沒接話。
林楓沒給他太多時間消化。
「滿洲才是最後的硬骨頭。」
「保存精銳,囤物資,少碰無意義的掃蕩。」
「等局勢壞到不能再壞,我們就把能打的部隊撤向滿洲。」
「在那裡,有鐵路,有工廠,有冬季防線。」
「蘇聯要來,就讓他們撞上來。」
石川的呼吸重了些。
納見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馬上表態,只把桌上那張軍用地圖往自己這邊拉了一點。
「若按將軍這個思路,華中各部至少要保住三個月彈藥。」
林楓點頭。
「六個月。」
納見抬頭,眉間那道豎紋更深了。
「三個月是給前線看的,六個月才是給自己留命。」
坂田也站了起來。
「第六軍可以壓縮掃蕩範圍,改為鐵路沿線守備,彈藥消耗能降下來。」
大島跟著開口。
「華中兵站若統一調撥,地方部隊會不服。」
林楓笑了。
「讓他們來找我。」
他夾起一塊壽司,咬了一口。
「我這個人別的本事沒有,最擅長聽人哭窮。」
「誰哭得好,我賞他一張欠條。」
桌邊有人低頭咳了一聲,咳完又趕緊端杯喝酒蓋過去。
納見端起酒杯。
「將軍,若大本營追問,我願意在報告上署名。」
「華夏戰場不宜再行大規模攻勢,應以整訓、守備、物資恢復為主。」
幾個直轄軍大佐也端杯站起來。
「我也署名。」
大島慢了半拍。
他看了看左右,又看了看林楓。
「屬下服從總參謀部命令。」
伊堂沒有說話,只把林楓身後的窗簾又拉緊了些。
帘布厚實,一合上,外面街燈的光全被擋住了。
這屋裡說的話,漏出去半句,就夠東京那些人開香檳慶祝三天。
林楓舉杯。
「為了帝國。」
十幾隻酒杯舉起來。
「追隨將軍。」
沒人喊得太誇張。
能坐在這裡的人,沒幾個真傻。
他們心裡都在算帳。
退守滿洲、保存兵力、囤六個月彈藥。
這條路是不是真能走通,誰也說不準。
可他們需要一條退路。
林楓今晚給了他們一條。
至於這條路最終通向哪裡,暫時沒人敢問。
桌上有人開始收拾地圖。
有人把杯里剩的酒一飲而盡。
這時候,門被推開了。
若杉參謀站在門口。
他穿著軍大衣,肩章上的雪沒拍乾淨。
「這件事我不同意。」
聲音不大,卻壓住了屋裡所有人的呼吸。
林楓手裡的酒杯貼在唇邊,沒有放下。
一時間,整個俱樂部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