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北平六國飯店。
飯店外圍早早就拉起了警戒線。
一隊隊全副武裝的島國憲兵在街道兩旁站得筆挺,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探照燈的光柱在飯店大門前掃來掃去。
自從發生過刺殺特使的事件後,北平憲兵隊對這種高級別聚會緊張得要命。
連飯店的後廚都被憲兵搜了三遍,每個服務生進出都要搜身。
林楓的黑色轎車緩緩停在飯店門口。
車門剛打開,一股夾著煤煙味的冷風就灌了進來。
林楓緊了緊身上的呢子大衣,邁步下車。
飯店台階上,早就站滿了一大群人。
華北方面軍的高級將佐、北平偽政府的大小漢奸、新民會的頭面人物,黑壓壓擠了一片。
看到林楓下車,在場的日軍將佐齊刷刷地立正鞠躬,皮靴併攏的聲音響成一片。
那些穿著長袍馬褂或者西裝革履的漢奸們,也趕緊學著島國人的樣子,把腰彎得極低,腦袋恨不得扎進褲襠里。
林楓站在車邊,沒動。
他的目光在那群漢奸身上掃了一圈。
前排幾個漢奸凍得直哆嗦,鼻尖通紅,就是不敢直起身子。
林楓心裡冷哼了一聲。
這就是當時的華夏,有韓沖那樣在馬石山跳崖殉國的硬漢。
也有眼前這群為了榮華富貴搖尾乞憐的軟骨頭。
林楓隨手揮了一下。
眾人這才直起腰,臉上堆滿討好的笑。
岡村從人群中間走出來。
他沒穿大衣,一身筆挺的將官服,手裡拿著白手套。
白天在行館吃癟的陰霾似乎已經一掃而空,臉上掛著客套笑容。
「小林閣下,歡迎,飯店裡已經備好了酒席,請。」
岡村側了側身,讓出一條路。
林楓沒跟他客氣,直接邁步走上台階,在一群人的簇擁下走進飯店大廳。
大廳里富麗堂皇,水晶吊燈把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
長條形的宴會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擺滿了精緻的銀質餐具和各色菜餚。
岡村走到林楓身邊,指著旁邊一個穿著長袍、戴著金絲眼鏡的乾瘦老頭介紹道。
「小林閣下,這位是華北政務委員會的王唐委員長。」
「他在華北的治安維持和物資統制上,可是立下了大功。」
王唐趕緊往前湊了兩步,臉上笑成了一朵菊花。
「小林將軍,久仰大名,如雷貫耳。」
「今日得見將軍尊顏,實在是我王某人的三生有幸。」
林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這個王唐,他太知道了。
早年留學島國,回來後在北洋政府混得風生水起。
七七事變後,立刻投靠島國人,跟王克敏爭權奪利。
最後靠著島國人的支持把王克敏趕下台,成了華北偽政權的一把手。
這老東西為了討好島國人,甚至跑去參拜神社,還寫詩大肆吹捧。
絕對的鐵桿漢奸。
林楓看著他,語氣平淡。
「王委員長,聽說你前陣子去東京,還專門寫了首詩?」
王唐一聽,以為林楓在誇他,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慚愧慚愧,將軍居然知道。」
「那不過是我對大島帝國的一點感激之情,隨口吟誦的幾句拙作罷了。」
「八紘一宇浴仁風,旭日縈輝遞藐躬。」
林楓把那兩句詩念了出來,然後扯了下嘴角。
「詩寫得挺順口,就是骨頭輕了點。」
王唐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表情比哭還難看。
他怎麼也沒想到,小林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一點面子都不給。
他下意識地看向岡村,指望岡村能幫他說句話。
岡村寧次假裝沒聽見,直接把話題岔開。
「小林閣下,請入座吧。」
岡村走到宴會桌前,伸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林楓看了一眼座位安排,眼神冷了下來。
長桌的最頂端,擺著一把雕花的高背椅,那是主位。
而在主位的左側稍下的位置,擺著另一把椅子,那是次席。
岡村寧次站在主位旁邊,微笑著看著林楓,手卻指著左邊的次席。
「小林閣下,請。」
大廳里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出了門道。
按照軍銜,岡村是大將,林楓是中將,岡村坐主位似乎沒問題。
但林楓現在的職務是華夏派遣軍總參謀長,代表的是大本營和金陵總部。
岡村把林楓安排在次席,擺明了是給他個下馬威。
在華北這塊地盤上,我岡村才是老大,你這個空降的總參謀長,只能靠邊站。
王唐看到這一幕,立刻明白了風向。
他悄悄往岡村那邊挪了兩步,站在了岡村的身後。
縣官不如現管,小林明天就回金陵了,華北還得是岡村說了算。
安達二十三站在一旁,手心裡捏了一把汗。
他知道小林的脾氣,這要是當場翻臉,今天這飯局就得砸。
林楓站在原地沒動。
他看著岡村,又看了看那個空著的主位。
「岡村司令官,這座位安排得挺有意思。」
林楓沒去上次席,而是直接把手插進大衣口袋裡。
岡村寧次笑了笑。
「小林閣下是客,華北方面軍理應盡地主之誼。這個位置,最能看清全場的局勢。」
「局勢?」
林楓冷笑了一聲。
他根本沒往餐桌邊走,而是直接轉身,大步走向大廳前方的主席台。
主席台上立著一個麥克風,本來是留著待會兒致辭用的。
林楓走到麥克風前,伸手在話筒上彈了兩下。
砰砰兩聲悶響,通過擴音器傳遍了整個大廳。
大廳里死一般寂靜,幾百雙眼睛全盯著台上的林楓。
「我今天來,不是來吃飯的。」
林楓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出來,冷硬。
他沒看岡村,視線直接掃向站在岡村身後的王唐。
林楓點名。
「王委員長。」
王唐嚇了一跳,趕緊從岡村背後擠出來,結結巴巴地應聲。
「在……在。」
「你剛才說,你在華北立了大功。我倒想問問,你立了什麼功?」
林楓盯著他。
「是把華北的糧食搜刮乾淨。還是讓游擊隊在鐵路兩邊到處埋地雷,弄得皇軍的運輸線一天斷三次?」
王唐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他拿出手帕拼命擦額頭上的冷汗。
「將軍……這……這治安問題,實在是紅黨太狡猾……」
林楓直接打斷他。
「閉嘴。」
「你這把椅子,坐得太舒服了。」
「舒服到你忘了自己是個什麼東西。」
這話一出,幾個偽官連呼吸都放輕了。
「回去收拾收拾行李吧,我覺得你在這個位置上,待不了幾天了。」
王唐眼前一黑,身子晃了兩下,要不是旁邊的人扶著,直接就癱地上了。
「將軍……岡村司令官……」
岡村沒看他。
安達二十三眼角跳了一下。
他知道,王唐這顆棋子,今晚算被小林當眾掰斷了。
林楓轉過頭,看向坐在主位旁的岡村。
「華北方面軍的治安戰,打得一塌糊塗。」
「大本營要的是物資,是穩定的後方,不是你們每天送上去的假戰報。」
大廳里沒人敢接話。
桌上的湯還冒著熱氣。
「後天,金陵召開高級軍事統籌會議,岡村司令官,希望你到時候能準時出席。」
「別讓我派憲兵去請你。」
說完,林楓連看都沒再看桌上的酒菜一眼,直接走下主席台,大步朝飯店大門走去。
伊堂和幾個護衛立刻跟上,一行人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六國飯店。
大廳里,幾百號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僵在原地。
餐桌上的菜還冒著熱氣,但誰也沒心思吃了。
岡村站在主位旁邊,手裡的白手套被他捏成了一團。
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死死盯著飯店大門的方向。
王唐癱在椅子上,嘴裡不停地嘟囔著。
「完了……全完了……」
安達二十三走上前,壓低聲音問。
「司令官,這……」
岡村寧次咬著牙,把手套扔在桌上。
「讓他狂。」
「等到了金陵開會,我看他怎麼收場!」